正赛日,巴拉圭。
江天坐在车里,等着发车——他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愣住了。
赛道两边,不是几十米外的看台——是观众,就贴在赛道边。
真就是贴在边儿上。护栏跟赛道之间,不到两米。车过的时候,观众的手,几乎能摸到后视镜。
这——江天在电台里说,皮埃尔,你们这儿的观众,都这么近?
巴拉圭。皮埃尔说,新站。当地人,没看过这么大的比赛。他们不管啥安全距离——他们就要,贴着看。
贴着看,车过的时候,不害怕?
怕啥?皮埃尔说,他们觉得,车不会撞过来。
车要是真撞过来——
那是车手的事。皮埃尔说,他们的规矩是:观众贴多近,是我们的热情。车手开多快,是车手的本事。
江天摇了摇头,没说话。
发车。
车一进赛段,江天就感觉到了——
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跑赛段,两边是树,是山,是没人的荒野。你开你的,跟谁都没关系。
今天,两边,全是人。
每一个弯,每一段路,护栏外面,全是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举着小旗子,举着牌子,冲着他的车,喊。
他听不懂他们喊的啥——西班牙语。可他听得出来,那声音,是冲他来的。
江!江!
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他的名字。
江——!
太阳,晒在红土上,土,泛着一层淡淡的热气。路两边的草,被晒得打了卷。风,吹过来,带着红土的腥味。远处,有一面小红旗,在人群里,飘了一下。
他的脚,在油门上,踩着。不是全油,是八成。红土浮层,不敢全油——全油,轮子空转,刨起来。八成,够快,也够稳。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左右微调。左半寸,右半寸。每一次微调,都在修正车在红土上的侧滑。
入弯的时候,他提前十米,松油。不是一脚踩死刹车,是轻轻带一点,让车身,在红土上,稳稳地转过来。
出弯的时候,他不急着全油。先给三成,等轮胎咬住,再加到五成,最后,才全油。
一步一步。稳。
第一个慢弯。
江天因为浮层刚过,速度压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女孩,从护栏缝里,伸出一只小手——
手里,攥着一面,小小的红旗。
不是巴拉圭的,也不是厂家的——是中国国旗。
小女孩把那面小旗,往江天的车窗里塞。
江天愣了一下——
车在动。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去,接了那面小旗。
叔叔!小女孩喊,
江天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攥着那面小旗——
他冲小女孩,点了点头。
然后,一脚油,蹿了出去。
那面小旗,江天没扔。
他把它,夹在自己腿边——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看着它。
红色的,小小的,一块布。
这玩意儿,他自言自语,比奖杯,轻多了。
可它,比奖杯,烫。
第二个赛段,路边,一个老大爷,举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江,我儿子在中国工作。他说,你是中国最好的车手。
江天车过的时候,老大爷,冲着他,举了举帽子。
江天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把刚才那面小旗,举起来,冲老大爷,晃了晃。
老大爷,笑了,露出一嘴牙。
江天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这老大爷,他儿子在中国,哪个城市?是北京,是上海,还是横店?
他送外卖的时候,是不是,给这样的人家,送过一碗面、一份饭?
这世界,他自言自语,真小。
我跑了大半个地球,他说,跑回来,路边站着个,认识我的人。
第三个赛段,停车换胎。
江天刚把车停稳,一群车迷,呼地一下,围了上来——隔着护栏,举着手机,拍。
有人,从护栏上面,扔进来一面小旗——红的,上面印着。
李力在旁边换胎,头也不抬,把那面小旗,捡起来,塞给江天:
你的。
力哥,江天说,我一手拿方向盘,一手拿小旗,我咋开车?
那你就,李力说,把它,别在车窗上。
江天把那面小旗,别在了车窗边上——
红色的旗子,在车窗上,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地响。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面旗,忽然,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他刚退役,在横店送外卖。那时候,他开车,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口饭。
为了,把外卖,准时送到。
那时候,赛道,跟他没关系。观众,跟他没关系。小旗子,跟他没关系。
后来,他回来了。他开车,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
为了,把丢了的冠军,拿回来。
为了,让那些,当年说江天不行了的人,看看。
再后来,他开车,是为了什么?
为了,任莹莹。
为了,那个,在服务区里,给他算账的姑娘。
可今天——
今天,赛道两边,几千个人,贴着护栏,举着小旗,喊他的名字。
那个小女孩,那个老大爷——
他们不是为了他的冠军来的。他们是为了,他这个人,来的。
江天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按在车窗那面小旗上——
我开车,他说,原来是为自己。
现在——
现在,是为他们开。
赛段结束,江天回到服务区。
任莹莹在那儿,抱着小本,等他。她看着江天从车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面小女孩塞给他的小红旗。
你手里,她说,拿的啥?
小旗。江天说,一个小姑娘,塞给我的。
你还留着?
留着。江天说,比奖杯轻,比奖杯烫。
任莹莹看着他手里那面皱巴巴的小红旗,半天,说了一句:
江天。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任莹莹说,你下车,先看成绩板。
今天呢?
今天,她说,你下车,先看手里的小旗。
江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面旗。
是变了。他说,以前,我开车,是要赢给别人看。
现在呢?
现在,江天说,我开车,是要开给他们看。
赢不赢的,先不说。他说,我得,让贴在赛道边那些脸,觉得——
他们贴那么近,贴对了。
傍晚,服务区。
江天把那两面小旗,叠好,放进自己的行车箱里——挨着他那本,写满招式的笔记本。
这两面旗,他说,跟我的招式,放在一块儿。
招式是啥?任莹莹问。
招式,是我自己的本事。江天说。
旗呢?
江天说,是别人,因为我这点本事,站在路边,等我。
他合上箱子,抬头,看了一眼巴拉圭的天——
天,快黑了。
明天,他说,夜赛。
夜赛,任莹莹说,四十度的夜赛?
江天说,四十度,灯光,飞虫。
你怕不?
怕啥?江天说,夜赛,我熟。龙游的夜,我开过。
但今晚,他说,我得,早点睡。
为啥?
因为,江天拍了拍箱子,明天赛道两边,还会有人,贴在那儿,等我。
我不能,让他们,白等。
任莹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外面,天,全黑了。服务区的灯,亮起来。飞虫,围着灯,地转。热,还是热。蝉,还在叫。江天,坐在那儿。箱子上,那两面小旗,叠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三年前。送外卖的日子。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站在路边,等他。
现在,几千人,站在路边。
他,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任莹莹。她,闭上眼了。睡着了。
明天,夜赛。他,要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