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负责押解柳传智的车队闪着警灯,正疾驰在通往西南司家老宅的山间道路之上。
老宅山脚,夜风微凉,吹动着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司正雄双手交叠于龙头拐之上,立于老宅的山脚之下,抬眼望向远处不断逼近的警灯,细碎的光亮落在他的眼眸之中,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深浅莫测的笑意。
在其身侧,司鸿斌也眼巴巴的看着族地的入口方向,看着那抹灯光越来越近,轻声道:“老爷子,他们到了。”
司正雄微微颔首,拐杖底端轻轻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嗯。”他嘴角弧度微扬,神色淡然,“东厢房收拾妥当了?”
“老爷子您放心,都收拾好了。”司鸿斌立刻应声,但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解,反问道,“只是老爷子,您让那柳传智住东厢房是不是太抬举他了?他现如今也不是青城柳家的家主了,而且还是戴罪之身,依我看,山下随便腾出一间偏屋,便足够安置他了。”
司正雄轻轻摇头,神色肃穆了几分,沉声回应道:“那怎么行。那柳传智就算不是柳家家主了,但以往的功绩还在。再者,他的大孙柳青,还有领导亲自授予的个人二等功、集体一等功的荣誉,咱们还是得按规矩办事,绝不能轻慢了他。”稍作停顿后,他深吸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的车队,又继续道,“更何况,我与他也算是老相识了,我若刻意怠慢,传出去便是司家落井下石,平白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司鸿斌闻言顿时恍然,当即躬身认错:“老爷子思虑周全,是我考虑不周了。”
“无妨。”司正雄摆了摆手,神色松弛下来,“咱司家与他柳家向来不和,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你与族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必刻意逢迎,平常心待之即可,也不必对他太过恭敬。”
“是我知道了老爷子。”
说话间,那一行数辆车已经驶入了司家族地,稳稳停在了司正雄面前十米的位置。
车门打开,闫延率先下车。
只见他快步行至司正雄二人身前,抬手恭敬行礼:“老爷子、鸿斌处长,押解柳传智的任务已顺利完成,请指示。”
司鸿斌没有贸然发话,下意识侧首看向司正雄。待老人微微颔首示意,他才沉声开口:“辛苦闫副了,将柳传智带下来吧。”
闫延应声后,立刻朝身后车队抬手示意,身后车辆的车门接连开启,西南分处的押解人员尽数下车,呈合围之势,牢牢将中间那辆核心车辆围住。
片刻后,中间车辆的后排车门被推开。
一道年轻身影率先落地,正是此前在蜀中重伤柳传智的司鸿桀。他手腕上缠着特制精钢锁链,锁链另一端死死锁着车内柳传智的手腕。
“老东西,快点下车,别磨磨唧唧的,我司家家主正等着你呢。”司鸿桀说着,手腕处的锁链一扥,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历经数小时车程休整,柳传智体内真气已然恢复大半。
如今被司家这么一个后辈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叫着,柳传智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放肆!”
柳传智脚刚一接触地面,丹田之中的‘天罡真气’便以他为圆心,疯狂向着四周鼓荡。
轰隆一声轻响,周遭尘土碎石翻飞四起。围在四周的押解人员猝不及防,尽数被磅礴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距离最近的司鸿桀首当其冲,被真气正面冲撞,身体瞬间腾空倒飞。可二人手腕被锁链紧紧相连,柳传智眸光一冷,手腕猛然发力后扯。
噗通一声!
司鸿桀倒飞的身躯骤然被硬生生拽回,重重落回原地,身形踉跄不稳。
柳传智被黑布头套遮蔽的嘴角扬起一抹狠戾弧度,此刻他已然蓄力完毕,正要出手惩戒眼前狂悖后辈。
却不曾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息朝自己袭来,瞬间将柳传智周身封锁,灼热且雄浑的力量死死裹住他的身躯。任凭他如何催动‘天罡真气’奋力冲撞,始终无法冲破半分禁锢。
下一刻,司正雄抬手轻挥,一道劲风精准扫出,直接掀飞柳传智头顶的黑布头套。
清冷的月光洒落,照亮柳传智布满沉郁的脸庞,也让他看清了身前拄着龙头拐杖的老者。
柳传智微微眯眸,气息起伏不定,语气带着几分冷嘲:“呵...我当是谁,原来是司家家主,你这内力更胜当年啊。”
“哈哈,过奖了。”司正雄淡淡一笑,神色从容自若,“传智兄的实力也精进不少。只是,这么多年不见,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都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晚辈置气?”
柳传智抬了抬手腕,眸光顺着手腕处的锁链,看向刚刚对自己出言不逊的那人,冷声道:“没办法,现在的年轻人各个眼高于顶,仗着自己是司家子弟的身份,就敢对我这把老骨头出言不逊,一点没有古武世家该有的涵养。”
他话锋一转,刻意放缓语速,字字诛心,“哦,我倒是忘了,司家人丁凋零,这些后辈大多是收养而来。果然,非亲生血脉,终究差了些涵养。”
此言一出,场间气氛瞬间凝滞。
司正雄眼底的笑意也是瞬间褪去,面色沉沉。
一旁的司鸿桀更是怒火攻心,当即跨步上前:“姓柳的,你少在那阴阳怪气!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子就骂你了,怎么着?!你个勾结鸿门,背叛国家的叛徒!你有什么脸提‘古武世家’这四个字!我看你们青城柳家以后干脆改名‘叛国柳家’得了!”
“够了,”柳传智没想到这人这么勇,当着司正雄的面都敢如此辱骂自己,正欲再度发飙之际,司正雄却抬手打断了司鸿桀的话,沉声下令道,“鸿桀,向柳老爷子道歉,然而自己去祠堂领二十家法!”
司鸿桀虽心里不服气,但既然是家主的要求,他也不能不听,当即上前朝柳传智拱手一礼,不情不愿的致歉:“对不住,晚辈口无遮拦,冲撞了柳老爷子,给您赔不是了,还望柳老爷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说完,他也不等柳传智回应,当即从腰间取出钥匙,自顾自的将锁链解开,连同钥匙一并交到了司鸿斌手中。
随后他再度躬身,恭恭敬敬对着司正雄一拜:“家主,我这就去领罚。”
“行啦,今晚太晚了。你们舟车劳顿也辛苦了,柳老爷子也不会真跟你计较的,明日一早再去吧。”说着,司正雄又朝司鸿斌抬了抬手,示意道,“鸿斌,去给柳老爷子把镣铐都解了吧。”
司鸿斌刚准备上前,一旁的闫延却挡在了他的身前,沉声提醒道:“老爷子,万万不可啊。柳传智如今可是戴罪之身,而且他还有一种特别厉害的暗器,若是被他逃脱了或者被他偷袭了...”
司正雄转头看向闫延:“闫副放心,我知道。三棱透骨钉嘛,历来只有柳家家主才会此等暗器。放心吧,柳老爷子既然已经被送至我西南司家,这如何看押就与你无关了。待明日天亮,闫副就回西南分处吧,这里有我司家人就可以了。”
闫延见司正雄都这么说了,也没办法再继续阻拦,当即让到了一边。
司鸿斌随即上前,利落解开柳传智手腕、脚踝处的手铐脚镣,随后退至一旁肃立。
桎梏褪去,柳传智缓缓活动着酸胀红肿的手腕脚踝,血脉流通的麻痒感蔓延四肢。他抬眼看向司正雄,微微躬身抱拳,语气复杂难辨。
“谢了老司。不过,你难不成真不怕我跑了?”
“哈哈哈,”司正雄朗声大笑,笑声通透,带着掌控全局的底气,“老柳啊,现在的局势,我就是让你跑,你又能跑到哪去?你以为你儿子、孙子那边就没有人盯着吗?你一跑了之,子孙后代、家族基业都不要了?”
柳传智脸色忽的沉了下来,不等他回话,司正雄便又继续道,“行啦,既来之则安之。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你就静下心来安心住着。且看领导的下一步安排就好。至于其他,多思无益。”
柳传智深吸了口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满心无奈,摇头苦笑:“罢了,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万般皆是命。”他语气疲惫,“我倦了,带我去落脚之处吧。”
“哈哈,别这么悲观嘛。”司正雄笑着抬手,指向身后蜿蜒上山的青石山道,“坐车坐了那么久,正好上山走走。我早已让人收拾好东厢房,这段时间,你便安心住在老宅,咱们旧友重逢,也好叙叙多年情谊。”
柳传智抬眸望向半山腰的老宅轮廓,夜色中飞檐黛瓦隐约可见。
沉寂片刻,他嘴角忽然扬起一抹弧度,提议道:“好久没有跟老司你比过了,今日恰逢其时。不如你我比试身法,看谁先抵达山腰?”
“好啊,比就比,谁怕谁?”司正雄闻言坦然一笑,转头叮嘱司鸿斌,“鸿斌,你招待闫副。”说罢,他又朝柳传智抬手,“传智兄,来者是客,你先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落,柳传智脚下一踏,周身真气流转,‘天罡步’猛然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沿着山道快速向半山腰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