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漓站在夜初宁另一侧,目光从偏台上收回来,落在那道月白色身影上,唇角弯了一下:“项宗主方才那一下,与其说是法术,不如说是一种境界。那种对灵力流动的理解,已经不只是‘掌控’了。”
“是洞悉。”夜初宁说。
“对。”楚星漓点头,“洞悉。”
沈惊鸿从旁侧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声音不高,但足够被周围的人听见:“你师尊还真是放了很多的水。”
“放水?”陆九安转过头。
“如果你师尊真的想赢,我师父连第二剑都出不了。”沈惊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存在的事实,“归去来兮能令万法归零。第一剑之后,项宗主完全可以连续催动,让我师父的灵力一直处于‘被清空’的状态。但他只用了那一次。”
“因为那毕竟是承欢宫的宫主,你的师父。”夜初宁说,“师尊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输得太难看。”
夜初宁这句话落得很轻,像一枚棋子被稳稳放进棋盒,没有多余的声响,却让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沈惊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啧”了一声,把视线重新投回演武台方向。
他当然知道夜初宁说得对——项暮情若真想赢,沈承欢连第二剑都递不出来。
归去来兮能令万法归零,那一下“归去”之后若连续催动,沈承欢的雷灵力根本聚不起来,更遑论反击。
但项暮情只用了一次,只清了那一瞬的先手,然后便收手后退,给了沈承欢体面认输的余地。
“你师尊这个人,”沈惊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下手有分寸,但分寸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全力出手更让人后背发凉。”
“下一场,离火谷陆九安,对万木谷宋青梧。”
夜初宁偏过头,目光落在陆九安脸上。
“到你了。”他说。
陆九安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点旁观带来的松散全数收进袖中,肩膀微微下沉,站姿比方才沉了不止一分。
他偏头看了夜初宁一眼,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演武台走去。
“陆九安。”夜初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棋子。
陆九安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别忘了我说的。”夜初宁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线,“他的藤蔓可能比你想的韧。别给他拖到灵力消耗的机会。”
“嗯。”陆九安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分,带着一种被认真对待后的沉静,“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继续朝演武台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落地都比方才更稳。
衣袍下摆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翻卷,像一柄被归入鞘中后重新磨过的剑。
夜初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陆九安的背影,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在演武台边缘站定,被日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没有再开口。
但站在他身侧的楚星漓注意到,夜初宁垂在袖中的右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极浅的月牙形痕迹,随即松开。
“你方才那句话,”楚星漓偏过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夜初宁沉默了一息。
“都有。”他说,目光没有从台上收回来。
演武台上,陆九安与宋青梧已经互相行礼完毕。
宋青梧比陆九安高出半个头,身形精瘦,站在台上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老藤,每一寸枝叶都透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近乎刻板的规整。
他穿一身深青色劲装,腰间缠着一条看不出材质的软鞭,鞭身暗沉无光,像一条蛰伏的蛇。
“离火谷,陆九安。”陆九安抱拳,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
“万木谷,宋青梧。”宋青梧回礼,动作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沈怀瑾的声音从台侧落下:“开始。”
宋青梧先动了——或者说,他看起来先动了。
他的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微微下沉,像是要摆出一个防守架势。
但就在陆九安目光随着他脚步移动的那一瞬,宋青梧腰间那条暗沉无光的软鞭无声无息地弹了出来,鞭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直取陆九安脚踝。
那一下几乎没有声音。
而陆九安的周身则是冒出一层火焰。
陆九安脚下那层火焰并非临时起意。
他在走上演武台之前就已经将一缕离火灵力埋入鞋底,此刻灵力骤然外放,赤红色的火舌从脚踝处向上翻卷,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灼热的屏障之中。
宋青梧的软鞭鞭梢触及火焰的瞬间,鞭身上那层暗沉的光泽微微一亮,像是被烧着了,但并未如寻常草木般立刻蜷缩退却。
鞭梢只是顿了一顿,随即绕过火焰最盛的脚踝正面,从侧方切入,缠向陆九安的小腿。
“果然做了准备。”陆九安心里闪过夜初宁那句话。
那软鞭上附着了一层极薄的水灵力,水膜在火焰灼烧下迅速蒸发,但蒸发的同时也带走了大量热量,让鞭身本身避开了直接燃烧。
一层水膜只够撑一息,但宋青梧的灵力精纯,一息足够他变招三次。
陆九安没有退。
他右脚猛然跺地,火焰从脚底炸开,像一朵被踩碎的赤红莲花,花瓣状的炎精四散飞溅,将宋青梧逼退半步。
借着这半步空隙,陆九安双掌一翻,掌心各凝出一团凝实如固体的炎精,一左一右朝宋青梧两侧封去。
炎精的轨迹带着极微弱的弧度,像两条从不同方向靠近的蛇,封住了宋青梧左右闪避的空间,正前方只留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这一招,是他和夜初宁对练时被指点过的那一招。
宋青梧的目光在那道缝隙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从缝隙中穿过去。
他选择了后退。
软鞭在他手中旋了一圈,鞭身的水灵力被火灵力蒸发殆尽,但宋青梧没有再给软鞭附着水膜,而是将鞭梢朝地面一抽。
“啪”的一声脆响,青石台面上骤然窜起数道深青色的藤蔓,从地缝中挤出来,像一群被惊醒的蛇,在陆九安脚下交织成一张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