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冗长而混沌的梦中醒来时,云三娘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灌了浆糊。
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帐子——藕荷色的软烟罗,绣着缠枝莲纹,拇指大的银熏球,散出沉水香的气味。
不是牢房,不是军营。
云三娘闭上眼睛,又睁开,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梦太长了。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春月阁的后院,梦见云鹂坐在窗前教她弹琵琶,梦见周小山穿着草鞋站在春月阁门口朝她笑。
“来人。”云三娘缓缓起身,声音有些哑。
外间立刻有了动静。
珠帘掀开,一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侍女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您醒了。”侍女走到床边,,“您这一觉睡得沉,奴婢都不敢进来打扰。”
云三娘揉了揉眉心:“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侍女转身从桌上端了一只白瓷盅过来——里面是炖得浓稠的燕窝。
“回主子,如今已经是酉时(下午六点左右)了。”侍女把燕窝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您从午后就一直睡,足足睡了两个多时辰。”
酉时。
云三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确实已经暗下来了。
她没有接燕窝,只是微微皱着眉,手指还在眉心处一下一下地揉着。
云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虽有细茧,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染着淡淡的蔻丹。
似乎根本看不出一丝曾经杀过人的痕迹。
就在云三娘出神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敢在这个院子里这么随意进出的人,目前只有一个。
沈临秋端着一盏茶走进来,一身浅蓝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缂丝的带子。
他虽然跟在云三娘身边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把云三娘的习惯摸得七七八八了。
“三娘,”沈临秋把手里的茶盏递过来,语气不紧不慢,“先用茶水过过嘴,再吃东西。”
云三娘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盏——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在京城这几年,确实把自己养得很好。
不只是学识和教养上来了,连生活习惯也愈发得像极了世家贵女。
沈临秋见她接了茶,便挥了挥手,示意侍女先下去。
云三娘抿了一口茶,在嘴里含了片刻,又吐进旁边的渣斗里,这才端起那盅燕窝,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
燕窝炖得恰到好处,不甜不腻,入口即化。
沈临秋站在一旁,等她吃了小半盅,才开口说话。
“下午整理出来的消息,有几桩要紧的,需得禀报您知道。”
云三娘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吃燕窝。
沈临秋便一条一条地说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
哪家的老爷昨天在朝堂上参了楚王一本,参的是什么罪名,皇帝是什么反应。
哪家的公子昨晚上又去了哪座青楼,跟哪个姑娘说了什么话,那些话里有没有值得留意的弦外之音。
哪家的夫人在赏花会上跟哪家的夫人走得近了,她们背后站着的是哪个皇子,这一走动又意味着什么风向。
云三娘一边吃着燕窝,一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漏。
等沈临秋把消息都禀报完了,才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过来。
那是一封信。
信封用的是上好的硬黄纸,纸面上压着细细的云纹。
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戳,戳上的纹路不是寻常的朱红色,而是金色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金色的印戳。
云三娘放下手里的燕窝盅,接过信封,用指甲挑开封戳,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但言简意赅。
云三娘的目光在信纸上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然后她抖了抖信纸。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张信纸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然后“自燃起来。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那张信纸就成了一小撮灰烬,落在云三娘脚边的地面上。
沈临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云三娘抬起头看着沈临秋,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样对我不利。万一将来有那么一天,没有这些,我便会成了替罪的羊。”
沈临秋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不必你为我操这心,”她说,语气满是不以为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自有我的死法。”
“有权有势时,我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云三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真有那么一日,其他人也不会因我一时的仁慈善待我。
所以无须事事都留痕,上位者想你死的时候,呼吸都可以是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