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青平视着丸野一郎,语气平静:“晋升你为少尉,你的晋升文件过两天就会下来,你做好准备。”
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长桌两侧所有军官神色微动,数道目光齐刷刷扫向角落的丸野一郎,带着诧异,审视与意外。
丸野一郎本人更是彻底怔住,瞳孔骤然放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呼吸都瞬间停滞半拍。
他喉结剧烈滚动,干涩出声,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少。。。少尉?”
“少尉。”周正青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兼任天津宪兵队副队长,协助中岛一郎统管天津宪兵防务。
天津区域宪兵日常勤务,街头巡逻稽查,全队风纪规整,尽数归你管辖。”
巨大的惊喜骤然砸落,丸野一郎脑子一片空白,胸口滚烫,万千情绪堵在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张着嘴,反复开合数次,竟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周正青静静看着他,淡淡发问:“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
丸野一郎情急之下,声调陡然拔高八度,洪亮的嗓音突兀划破静谧的会议室。
声音落地的瞬间,他自己都被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强行压下颤音,放低音量,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恳切又激动:
“属下。。。属下愿意!誓死履职!”
“愿意就好。”
周正青轻轻点头,随手翻开手边一份备好的文件,目光落在纸面,语气平缓却字字戳心,缓缓道出旁人全然不知的内情:“你家中境况,我一清二楚。
父亲受伤,弟弟被迫辍学归家,全家生计全靠你汇款支撑。
单凭你一点点攒钱,月月汇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彻底安顿家人,摆脱窘迫。”
周正青抬眸,再度看向僵立当场的丸野一郎,出声许诺:“我拨付你两万日元。先把家里彻底安顿妥当,无后顾之忧。
余下的心思,给我全部放工作上,在天津替我把这片地界看牢,别堕了天津宪兵队的脸面。”
两万日元。
数额之大,足以彻底改写他全家的命运,抚平数年的贫寒窘迫。
丸野一郎身躯猛地一僵,彻底钉在原地,浑身气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军校受训,挨过最严苛的体罚,未曾低头。
在哈尔滨,从经历过几乎要了他命的险境,未曾落泪。
执勤犯错被上级当众扇耳光,扇到耳鸣阵痛,也硬生生扛下,也未掉过半滴眼泪。
可此刻,站在肃穆的会议室中,面对这位看透他所有窘迫,善待他所有不易的司令官,他积攒多年的委屈,坚韧,孤勇尽数崩堤。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砸在制服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一滴,两滴,啪嗒,啪嗒,清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喉头哽咽,嗓音沙哑破碎:“司令官。。。”
“哭什么,给我精神点!”周正青厉声道。
“嗨咿!”丸野一郎应声立正站好。
周正青神色平静,无半分安抚,亦无半分轻视,目光澄澈通透,直直看穿他所有心绪。
“我升你的官、给你的钱,不是怜悯你的穷苦,更不是施舍你的不易。
是因为当初在哈尔滨,你领到那八百七十五日元抚恤奖金,第一件事不是犒劳自己,不是挥霍享乐,而是全数汇往家中。
我只看人心,只看品行。”
丸野一郎骤然一噎,所有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满脸泪痕,怔怔地望着主位上的男人,心底震撼翻涌。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竟一直被将军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司令官。。。”
周正青收敛温和,语气陡然沉肃,落语如铁,郑重告诫:“记住一件事。从今日起,你手里真正握住权柄了。
掌权之人,最易失守的从来不是岗位,而是本心。
你若是哪天飘了,傲了,觉得身居高位便可肆意妄为,开始欺压弱小,仗势欺人,丢了底线、坏了风纪。。。”
话语至此,会议室温度骤然一降,凛冽的威压席卷全场,令人不寒而栗。
周正青目光锐利,字字带着惩戒的重量:“我会第一时间把你打回原形,调回哈尔滨。
让你日日驻守地下牢房,不见天光,尝尽底层苦寒,好好反省本心。”
丸野一郎双腿微微一软,心底滚烫的感动瞬间被凛然敬畏压稳,所有浮躁尽数褪去。
他连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水,身姿绷得笔直,语气铿锵笃定,带着极致的虔诚与敬畏:“属下铭记教诲!此生绝不越线,绝不妄为!誓死守住本心,不负司令官栽培!”
“坐下吧。”
周正青淡淡摆手,重归平静,仿佛方才的恩威并施、栽培告诫,不过是寻常公务。
整场会议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待一众军官逐一领命、躬身退散时,窗外的天光已然彻底沉落。
暮色四合,夜色浸透整座宪兵司令部,白日里清朗的空气尽数转凉,长廊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光晕铺洒在冰冷的地板上,衬得整条走廊空旷又寂静。
周正青静立在会议室门口,身姿挺拔,并未即刻离去。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离去的背影,看着各级军官步履匆匆,沿着长廊逐一走远,身影消散。
山谷正树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队伍最后。
待到所有人尽数离开,长廊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步驻足,停在周正青身侧,神色郑重,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疑虑与不安。
“将军。”
“嗯。”周正青轻声应道。
山谷正树微微侧身,压低嗓音,避开四周耳目,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的试探:
“上海那边。。。有点不对劲。”
周正青侧眸看他:“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具体。”山谷正树微微蹙眉,低声道:“平时,板井课长闲散随性,闲来无事便会给我和小藤发电报。
无关公务,无非是随口抱怨工作辛苦,上海天气不好,经常下雨,絮絮碎碎,联络从未间断。
可近几日,他像是骤然忙碌起来,与我们的私讯,闲讯尽数断绝,公务往来也极简克制,寥寥数语便收尾,疏离得很。
我特意从中村参谋那边打探过,对方说,上海近期核心事务,仅仅是督促新司令部的工程建设,并无突发加急军务,按理说不该如此忙碌。”
话说至此,山谷正树语气愈发沉凝,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揣测:“将军。。。属下怀疑,板井是不是又在暗中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