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路两侧的临街位置,早已站满了人,却无一名普通百姓。
街巷两侧,临街窗口,消防梯制高点,密密麻麻架满了相机,挤满了各路媒体记者。
日本《朝日新闻》《每日新闻》,租界《字林西报》,本土《申报》,还有路透社,美联社的外籍记者,全员就位,镜头齐刷刷对准居中的黑色主车,只待开拍。
公共租界的英国巡捕,列队站在铁栅栏后方,神色淡漠冷眼旁观,静静看着这场日军自导自演的闹剧。
礼查饭店正门口,工部局的中外官员身着正装,戴着雪白手套,一丝不苟地整理着领带衣襟,姿态恭敬,等候着所谓的亲王殿下莅临。
日本侨民会的代表,带队领着一队身着统一制服的小学生,孩子们手中举着彩色纸旗,规规矩矩站在路口最前方,充当这场闹剧的背景板。
所有人,所有布置,所有排场,只为一张照片。
一张用来公示天下,粉饰太平的照片,华中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鸠彦王殿下,莅临上海,威仪万千。
这张照片,天亮之后,将铺满上海,南京所有大小报刊,传遍各界。
而这张照片背后,藏着日本人最想传递的谎言,也藏着他们最刻意的伪装。
意思简单,却字字诛心:上海局势安稳,尽在日军掌控。
大日本皇军战力强盛,无可匹敌。
沦陷城区秩序尽复,天下太平。
主车里坐的,是山崎卯之助。
第二十三联队联队长,陆军大佐。
他身着亲王殿下的备用军装,肩上缀着金箔肩章,胸前那排勋章沉甸甸地坠着,菊花勋章,桐叶勋章,旭日重光章,一枚挨一枚,磨得他胸口发僵。
手上套着雪白的羔皮手套,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
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铜像。
他不知道自己坐的是一辆会要人命的车。
佐久间盛一只告诉他,这是“仪仗需要”,让他穿这身衣服,坐这辆车,在上海的大街上兜一圈,给记者拍几张照片。
这种露脸的差事,他求之不得。
车队行进得极慢。
时速十迈。
这是佐久间盛一反复核算定下的速度。
太慢了,看着像跑,太快了,记者拍不清。
十迈,刚好让镁光灯一张张闪过去,不糊。
要让沿路记者把镜头拍得清晰,要让街边百姓把人影看得真切,要摆出作势的态度。
车队沿着四川路缓缓碾过柏油路面。
两旁镁光灯接连不断地亮起,闪成一片刺眼的白光,像一串炸不响的爆竹。
列队的学生被老师按在路口,手里举着纸做的太阳旗,腮帮子吹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挥舞。
街边值守的英国巡捕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偶尔互相交谈几句。
眼前的一切体面周全,风光无限。
。。。。。。。。。。。。
四川路,一间早已歇业的绸缎庄二楼。
厚重的藏青窗帘大半拉死,只特意留出一道窄窄的缝,窄得刚够一只眼睛贴上去。
楼下门板上贴着盘点歇业的字条,纸都被潮气浸得发皱。
蓝胭脂伏在窗帘缝隙后面,手里稳稳端着一台德国造蔡司望远镜。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袄,头发塞在一顶旧鸭舌帽里,从背后看,像个穷人家出来跑腿的小伙计。
她身后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出头。
男孩子叫小魏,是军统上海区的通讯员,跑过三年码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另一个男的叫老张,三十出头,干过巡捕房的线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最小的是个姑娘,叫阿妹,今年才十九,上个月刚从青浦调来。
“出来了。” 蓝胭脂低声说。
“几辆车?” 小魏压着嗓子问,脖子伸得像只鹅。
“九辆。”
“目标在几号车?”
“三号。”
“哪辆是三号?”
“中间那辆黑色轿车,车顶插着一面小小的菊花旗。” 蓝胭脂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菜单。
“确定?”
“确定。”
蓝胭脂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她的手依旧稳当,不见一丝颤抖。
“几点了?”
老张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怀表,表盖 “啪” 地弹开。
“七点零三。”
“还有多久到武昌路口?”
“按这个龟速。” 老张咂了咂嘴:“还要十几分钟。”
蓝胭脂轻轻点了点头,迈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勃朗宁,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 “咔” 地推回去。
七发子弹,满满当当。
“胭脂姐。”
阿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若蚊蚋,这姑娘一双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我。。。。我有点怕。”
蓝胭脂走过去,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那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怕就对了。”
“不怕的,都死了。” 蓝胭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要是连怕都不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所以你怕着,怕着,才活得久。”
阿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七点零七分。
车队依旧保持着那种让人着急的龟速向前挪。街边镁光灯还在断续闪烁,小学生手里的纸旗依旧机械地挥着。
场面体面到了极点,风光也到了极点。
礼查饭店门口,工部局的人整了整白手套,准备迎上去。
七点零八分。
第一声爆炸,从东北方向遥遥传来。
那声响闷闷的,不像鞭炮,倒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面墙,隔着四五里地传过来,脚底心先感觉到一阵发麻,然后耳朵才接住那个声音。
蓝胭脂握着望远镜的手顿了一下。
她立刻转动镜筒,望向东北方向。
那是江湾的方向。
视线里看不清交战的人影,连片的屋脊遮着天,唯有一股浓黑的烟柱,从屋脊后面慢悠悠地腾起来,像一根戳进云里的黑指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轰隆隆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从东北方向滚滚压过来,如同夏天连绵不绝的闷雷,一声未落,一声又起。
紧随其后,是密集的枪声。
绝非零星的冷枪。
是成片成片绞在一起的那种, 机枪 “哒哒哒” 的连射像一条扯不断的铁丝,步枪 “啪啪啪” 的单点像铁钉子一下下砸木板,再掺上手榴弹那闷闷的 “轰”,所有声响搅成一锅滚油。
枪声密得像一锅正在爆裂的炒豆,噼噼啪啪,没有半秒钟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