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八分整。
江湾镇东北方,是一片绵延开阔的百年乱葬岗。
密密麻麻的坟丘一座挨着一座,高低错落,枯黄的野草厚厚覆在灰褐色土堆之上,大片荒草被秋阳晒得泛出灰白,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坟地中央塌陷出一处不规则的洼地,坑底常年积着一潭浑浊发黑的死水,水面浮着绿藻,蚊虫成群盘旋,臭气隐隐弥漫。这地方荒僻凶险,平日里连本地百姓都绝不肯踏足半步。
就连日军巡逻队,也不愿把兵力耗费在这片毫无价值的荒地里,只当是一片无用的废土,懒得设防。
洼地深处,静悄悄的架着两门迫击炮。
民国二十年式82毫米迫击炮,黝黑炮管上依旧清晰留着出厂时錾刻的编号。
这两门炮,是去年淞沪会战落幕之后,军统上海站的人冒着搜捕与枪子,拼死藏匿保全下来的家底。
炮位精心选在洼地最低凹处,炮座底下垫了两层厚实的松木板,木板四周层层堆压装满泥土的麻袋,用来缓冲开火瞬间狂暴的后坐力。
两门炮横向相隔十五米,射界互不遮挡,不会互相干扰。
十二发炮弹整齐码放在干净的帆布上,弹头朝同一个方向,静静等候击发。
“再往前,就没有坟丘掩护,再往后,射程就够不上,打不准目标。”行动出发之前,郑耀先把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纸条轻轻推到炮组陈组长面前。
纸上每一组射击诸元,都是他手下侦察人员扛着测距镜,对照军用地图,一寸一寸实地丈量,反复演算校准出来的结果。
炮组组长姓陈,三十一岁,一张脸被常年野外风吹日晒刻下深深的纹路,手掌粗糙坚硬,是战场上磨出来的。
“记住,没有前沿观测。” 郑耀先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不容半点差错。
“你们和江湾主街之间,隔了一条街,两道高墙,还有鬼子沿路布下的流动哨与固定岗。没人能冲到前面帮你们报弹着偏差,电话线更是一根都没法拉过去。
炮弹一旦打出去,打中也好,打偏也罢,你们地看不见落点,也没有办法临时修正。
十二发,急促射。打完立刻拆炮,马上撤离,一刻都不能多停留。”
此时洼地外围,错落的坟堆后面,还静静趴着八个人。
这八人并非炮手,是专门掩护炮组的护卫队。
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两座坟头形成的天然豁口之间,枪口稳稳锁定东北方向那条坑洼土路。
机枪旁靠着四支老式步枪,两把汤普森,还有两箱已经掀开箱盖的木柄手榴弹,随时可以取用。
带队的马队长,黑瘦精干,二十三岁,是从淞沪战场漫天战火里拼死突围活下来的老兵。
行动前郑耀先亲自交代得清清楚楚,整个伏击计划里,炮组就是整场战斗最关键的火力,如果成功命中,那么就没有宋勉那边什么事了。
炮声响起之前,他们八个人的性命不足挂齿,保住炮手安全,才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马队长趴在冰冷潮湿的坟土之后,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草茎,目光一眨不眨死死盯住东北那条土路。沿着这条路往外两里地,便是日军设置的外围警戒哨卡。
洼地里所有人的怀表,早在行动前就已经对好同一个时刻。
七点零八分整。
砰。。。 砰。。。。
远处接连两声枪响,穿透荒坟间的风声传过来。
那是预定的开火信号!
陈组长瞳孔一缩,猛地抬手,随即狠狠向下一挥。
“放!”
砰。砰。
两门迫击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击发。
洼地内骤然腾起两团厚重的白色硝烟,炮口喷涌而出的灼热气流狠狠压扁烟柱,贴着潮湿地面向外翻滚扩散。
炮身剧烈后坐,重重撞击在垫着木板的底座上,木板发出,咯吱,不堪重负的闷响。
装填手半跪在炮身两侧,动作沉稳利落,一枚接一枚将炮弹送入炮口。
起初炮筒尚带着夜寒的凉意,第一发射出,几乎感受不到温度变化。
打到第三发,炮管便开始发烫,第五发过后,滚烫的金属炮筒烘烤着周遭空气,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灼痛。
没有人出声。
整片洼地之中,只剩下装填,击发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绝。
每一次击发,都会掀起一团新的白烟,在荒坟之间弥散开来。
砰。砰。砰。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快!加快速度!” 陈组长压低嗓子嘶吼:“抓紧把炮弹全部打光!”
远处江湾镇主街的方向,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轰然炸开,一团团烟火接二连三升腾而起。
轰。轰。
一团火光猛地从江湾镇街道中段轰然腾起,转瞬之间,第二团、第三团爆炸的火球接连撕裂清晨。
浓黑的烟柱裹挟着滚烫的碎渣拧着劲向上疯窜,宛如三只粗壮黝黑的拳头,硬生生刺破笼罩全镇的薄晨雾,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张扬地矗立着。
马队长没有转头去看主街那边炸开的动静。
他整个人压低身子,死死趴在高低不平的坟堆后面,脸颊贴着微凉的泥土,目光牢牢钉死在东北方向那条蜿蜒的土路上,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陈哥!” 他压低嗓音短促地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远处。
“别停!” 陈组长头也不回,手臂推送弹药的动作半分没有迟缓,硝烟在他身侧翻涌:“打完这十二发再说!”
“不是!”马队长的声调骤然一变,紧绷的危机感顺着字句往外冒。
“有动静。”
陈组长装填炮弹的手臂猛地顿了半秒。
砰。
第八发炮弹已经紧随惯性冲出炮口,呼啸着划破晨空。
“什么动静?” 他压着沉沉的声音发问,耳尖已经捕捉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细微震动。
马队长把望远镜狠狠抵在眼窝上,镜筒挤压着颧骨,皮肉被硌得泛出发白:“有人正直朝我们这边挪过来。”
马队长放下望远镜,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颊,掌心蹭得满是冰凉的冷汗和干燥尘土。
“两辆摩托在前开道,后头紧跟着一辆军用卡车,看不清细节,车斗里满满当当站着人,少说二十多个鬼子,最多五分钟就能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