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义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面前那个小沙弥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随意,几分调侃,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的确是个懂礼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御门主様和九条家在你身上下了很大功夫,还有所收获。不像家父在我身上投入甚多,却不想我已经长歪至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不在小和尚脸上了。他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小和尚身侧半尺的虚空处——那里,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正缓缓展开,幽蓝色的光幕上,一行行数据无声地流淌。
【名称:茶茶丸(幼名,预备成人礼后,法号“真佐”)
武力: 28 健康8岁男童应有水平。
统帅: 18 接受过本愿寺能搜集到的基础的军略教学,但没有实际经验,且和中上层武家的教学有较大差距,此项潜力不高。
智略: 32 具备一定天赋,辅之以在本愿寺前两代人的教学,达到这个在8岁儿童中较高的水准,未来有较大潜力。
政务: 44 具备一定天赋,且有本愿寺以及摄关家九条家的教育,达到这个水准,未来有较大潜力。
魅力: 54 摄关家九条家的公卿化教育,使其一举一动符合礼仪规范,因此在此时日本人眼中达到这个数值,未来仍有一定潜力。
其他称号:净土真宗门主之子:近几净土真宗门徒眼中魅力+1-8不等,其他地方净土真宗门徒眼中魅力+1-4不等;对立宗派眼中魅力-1-5不等。
和宿主关系:因为宿主做的事情能让他的宗门更有威势,因此十分感谢宿主做的事情,目前宿主在其眼中滤镜:魅力+15】
今川义真的目光在这些数字上一一扫过,心里默默盘算。智略32,政务44,在八岁孩子里算是拔尖的了。加上净土真宗门主之子的加成,将来在宗派内部的影响力不会小。他对自己的好感度高达15——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数字,意味着这小子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偶像崇拜。
他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嘀咕:这肯定也是个日服赫赫有名的人物,就是不知道是历史上的哪一个。本愿寺家的少主,八岁,叫茶茶丸——《信长协奏曲》里有这人吗?
坐在对面的小沙弥却没有因为他的自嘲而露出任何轻慢的表情。茶茶丸微微欠身,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合十,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今川义真,认真得像在背诵经文:
“您这样的勇将和军略大家,才是这个乱世武家应当有的样子。”
声音稚嫩,但咬字清晰,没有半点含糊。他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下巴微微抬起,姿态既恭敬又不失自信,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哦?”今川义真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案几上的茶碗被他的袖子带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那茶茶丸君,也是希望以武将之资,积极参与这个乱世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小和尚的脸上,没有移开。系统面板已经收起来了,但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不是针对这个小和尚,而是针对他背后那个庞大的宗教机器。
茶茶丸的身体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思绪。下间源十郎跪坐在他身后偏右的位置,一动不动,但目光在小和尚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嗨。”
茶茶丸直起身,弯腰点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他的双手按在膝上,小小的手掌覆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一种压抑着的、认真的力量。
“小僧听闻,天朝有句古话——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他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几分,不像八岁的孩子,倒像是某个老僧在讲经,“我宗在损失惨重的天文法难之后,在家父的主持之下,到现在已经生聚教训将近二十年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今川义真:
“总要——让天下看到我宗生聚教训的结果的。”
今川义真的手指在案几上停了一下。
“而在天下看到了我宗生聚教训的结果之后——”小和尚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小僧跟天下人说,我们只想一向念佛,谁会相信呢?”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看来这个小和尚,未来将会以战国大名之姿在这乱世亮相啊!
象耳泉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汤晃了晃,又稳住了。他垂着眼帘,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
今川义真看着面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先是低沉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广间里回荡,震得茶碗里的水都在微微颤动。他笑得很开怀,眼角都皱了起来,伸手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真的笑出了泪,还是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哈哈哈——”他拊掌而笑,笑够了,才收了声,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在下还是把我宗生聚教训的成果展现给天下人的。”
他的目光落在庭中那株老樱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嵯峨野一战,以我宗僧兵为主力,生擒前管领细川晴元,击溃若狭国大名的六千军队。想来,谁也不会再把我宗当做几十年前九头龙川那般的乌合之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几分得意。
茶茶丸再次俯身,这一次弯得更深,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
“权大僧正的贡献,岂止是展示?小僧已经听下间大人说过了——我宗僧兵到来前,您就以各种手段弱敌疲敌;到来后,以佛法和当今的宸翰鼓舞士气;临战时,亲到一线,以您为锋矢箭头。在您带领下,方才以两千大胜六千。”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
“而在此之后,我宗僧兵方才有不输武家强军的气势。我宗上下,感佩您的功劳!”
他的双手按在膝上,再次弯腰,这一次弯得更深,也更久。
直起身后,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声音也沉了几分:
“所以,小僧元服,想要拜领您的偏讳,以作为对您的感谢。”
今川义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小和尚。
拜领偏讳——这在武家是常见的示好方式。从对方的名字里取一个字,放在自己的名字里,意味着“结缘”,意味着“认同”,意味着“我和你是一边的”……
当然,这个乱世,哪怕是一字拜领,立场也有可能变化,比如今川义真的外祖父兼军略师父——武田信虎,十来年前被两个名字里带“信”的亲儿子,领着一大票名字里带“虎”的家臣,拦在甲斐国外……
今川义真刚才在系统面板里看到过,这个小和尚元服后预备的法号是“真佐”。那个“真”字——恰好是今川义真偏讳里的“真”。
他看了一眼象耳泉奘。
老和尚依旧端着茶杯,垂着眼帘,仿佛浑然不觉。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今川义真收回目光。
茶茶丸也看了一眼下间源十郎。后者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白纸,双手捧着,展开,朝今川义真和象耳泉奘的方向展示。纸上竖写着两个汉字——“真佐”。笔迹端正,墨色浓重,看墨迹的新旧程度,应该是最近才写好的,而且明显是成年人的笔迹——大概是本愿寺证如亲笔,或许是九条家的人代笔。
今川义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
“真佐”。取他偏讳里的“真”,配上“佐”字。
这个示好,他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意味着今川家和本愿寺的关系从“合作”升级为“结缘”。以后打仗,本愿寺的僧兵就是天然站在他这一边的。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会被打上“本愿寺代言人”的标签,在佛门其他宗派那边,他会成为眼中钉。
他看了看象耳泉奘。老和尚已经放下了茶杯,双手揣在袖子里,目光落在庭中的老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颔首的姿态,已经足够明确。
今川义真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下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决心,“茶茶丸君元服之后,便是——真佐殿了。”
“以后,多多关照。”
茶茶丸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双手捧起面前的茶杯,恭恭敬敬地朝今川义真举了举,然后低下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