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讲理的人从不怕讲理的人。
他们只会怕更加不讲理的人。
尽飞尘与白芝芝的好不讲理,令崔秘书与金絮雅束手无策。
讲权势,他们说实力;讲道理,他们说实力;讲实力,比不过。
金絮雅栽了一个大跟头,她迫切地看着在地上苦苦挣扎的池永洙,想要将人带走。
可尽飞尘和后来的白芝芝就像两堵墙,她没能力去打破。
最后,崔秘书偷偷地用手机联络了金絮雅的父亲,那位明事理的监察厅检察长让他们退下。
与池永洙毫无瓜葛的崔秘书当然愿意执行这个命令,当即拉着金絮雅向后退,在接连道歉后,她们步步退离了此地,然后坐上车狼狈地离开。
池永洙又一次陷入绝望。
“这小子犯什么事了?”白芝芝蹲下身打量着池永洙这会那狼狈的脸,好奇地问道。
尽飞尘把了解到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令人气愤的内容往往不需要太多的言辞描述。
白芝芝在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一张脸都涨红了起来。
“妈的,这群人简直就他妈是畜生!”
实在是令人发指,当今何年月,白芝芝这一辈子都没想过,在这种年代了,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所以老尽,我们现在是要在这等吴春子来找这个畜生吗?”
白芝芝压着心底的一团火,狠狠地瞪了池永洙一眼,觉得不解恨,又抬脚对着这个混蛋狠狠地踹了几下。
“是我,不是我们。”
尽飞尘又点了一根烟,他看着落下的雪,像是祭奠的纸钱飞絮,在空中飘落。
“你在这,她不敢来的。”
白芝芝怔愣一下,想了想觉得也对,但又放心不下尽飞尘。
“但你不是说,吴春子很有可能是被失欲者带走了吗?如果来的话,应该会是与失欲者一起来吧,你……”
尽飞尘现在的实力实在称不上厉害,白芝芝担心他在这出了什么意外。
“没事,世界毁灭的大场面我都经历了,这点不算什么。”
尽飞尘摆了摆手,“你压制一下气息去镇里,把那几个人看好。”
“……行,这就交给你了。”
白芝芝犹豫了一下,离开了。
…
没有人气的小村子又一次安静下来。
尽飞尘坐在一张血渍被冻住的木椅上,两手撑腿,垂着腰抽烟。
池永洙认了命似的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真是充满苦难的世界啊。
没有人喜欢苦难,尽飞尘当然也不例外,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苦难,但他偏偏时常与苦难为伍。
或是他的,或是他发现的。
社会的核心思想是幸福与积极向上,然而很多人都热衷于逆道而行。
愁思之后,尽飞尘见到了吴春子。
脚掌踩在雪里,咯吱咯吱的声音,吴春子这般走来。
闻声看去,两个人在这一刻视线交汇。
苦。
这是吴春子给尽飞尘的第一印象。
他一时间有些费解了,一张只能表现出喜怒哀乐忧愁的脸,怎么会写出一个苦字呢?
“你是来抓我的吗?”
吴春子走到了尽飞尘面前一米的位置,声音既不柔弱,也不严厉。
他摇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下的什么毒?”
吴春子不懂这个问题的深意,略微迟疑了一下说:“一种让人没有力气的毒。”
“为什么不直接用更直接的毒?”尽飞尘像是一位先生,在问学生为什么要用这种繁琐的解题方式,明明有更为便捷的。
“他们都是普通人,毒混在菜汤里分辨不出,这样一锅端了,岂不是更省事?”
吴春子更是迟疑了,她实在是看不出眼前之人到底想说什么,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她只是个从未走出过村子的人,不懂识人之术,但即便如此,尚且能看出一个人身上的气度不凡。
毫无疑问尽飞尘就是这样一个气度不凡的人。
若非如此,吴春子还以为此人也是如弦渡那般的‘新人类’
可对方既然不是弦渡那般的人,为何还要说这些话呢?如果是那所谓的高官大人物,难道不应该直接以雷霆手段将她镇压?
面对尽飞尘的问题,吴春子沉默了很久,才给出回答。
“因为有些孩子是无辜的。”
…
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
吴春子也看出了尽飞尘眼眸里一闪而逝的意外。
她笑了,笑容中悲怆难抑。
“村子里,最小的孩子十一岁……”
窦娥之案,三伏盛暑,六月飞雪。
那晚,大寒之天,年末落雨。
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白天缓和,村里面喜气洋洋的筹备着好事。
里长,也是春子的父亲,他有一个令他骄傲的儿子,叫作秀智。
秀智考上了好的工作,里长不小气,摆了个很大的宴席,告诉所有人秀智出息了,他里长的位子,也将更稳。
砰砰砰!
这件事,是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开始的。
房间里,秀智刚从春子的身上爬起来,一边骂着松垮之类的话一边穿衣服。
这本该是一件避人的事情,但他却连门都没锁。
秀智的母亲敲了两声门后就把门推开了,对里面的事情她习以为常,竟然直接走了进来。
她对躺在床上两眼空洞的吴春子视为无物,贴心的为秀智整理上衣,嘴里还唠叨着:“年轻人有力气是好事情,但不要选在这种吉利的日子嘛,而且还是跟这种人,你也不嫌晦气。还有啊,以后你还是离这家伙远一点吧,你现在可是厉害的人了,她那么脏,可别把我们的秀智惹出病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下去了。”
秀智扯了一下才刚为他整理好的领口,丢下一句话后便朝着外面跑去了。
秀智母亲收回了和善的笑容,转而用阴骘的眼神看向坐在床上正默默整理着衣服的吴春子。
啪!
她抄起身边的扫把,一下子抽在了吴春子的脸颊上。
顿时,惨白的脸上红了一片。
“该死的婊子,整天就知道勾引男人躲在这不干活。”
她骂着,用扫把粗鲁地戳着吴春子的脸。
“赶紧给我滚去干活,厨房还缺人呢!”
叫骂的声音慢慢远去了。
吴春子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污渍,低着头离开了房间。
…
天色渐渐暗下来,桌子摆好,佳肴一个接着一个地摆上了桌。
现场热闹一片,每个人都在夸赞秀智了不起,夸赞里长教导有功,夸赞秀智母亲能干。
月色当空,真是个好天气,好日子。
直到第一个人从桌上倒了下去,乌云悄然间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感到全身无力,他们吃着一个接着一个被吴春子端上的菜肴,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从桌上倒下。
很快,热闹的气氛变了,所有人都软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春子!”
忽然,有人大声地喊,所有人都看过去。
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人,吴春子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站在秀智母亲的面前。
她脸上的肌肉抖动,似乎是在极为困难的张口。
冷空气吹过,她说:
“我要,杀了你们。”
…
静了一秒钟,然后是如浪潮一般的咒骂。
也有人嘲笑,就例如那几个因为贪玩而没有吃饭躲过中毒的孩子。
在村子里长时间的影响下,他们没有把吴春子当做一个完整的人。
“哈哈哈,婊子,婊子,她竟然说她要杀人,哈哈哈哈!”
几个孩子围在吴春子身边,平日里耳濡目染学到的污言秽语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其中一只甚至在扯着吴春子的衣服,其余人看见也纷纷效仿。
扯着吴春子的裤子与衣服,各种难听的话入耳。
“啊啊啊!!!”
噗嗤!!
眼泪、血水与冬季的大雨一同落下。
残破的刀插进了男孩的嘴里面,吴春子流着泪,与大雨,与鲜血落在地上,混在一起。
她打算放过的人,成为了这场屠杀中死的第一个。
…
冬天的血迹凝固在冻土里,是极难处理的,所以雨夜杀人犯才会那么多。
雨水会带走残留的真相,让其埋没在湿漉漉的泥泞中。
当雨水混合着血迹时,吴春子确信。
这场雨,是苦难的大发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