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坤宁宫暖阁里，鎏金香炉飘着袅袅沉水香。朱厚照掀了明黄帷帐进来时，皇后正倚着朱红靠枕翻看《列女传》，鹅黄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随身子动了动，腰间垂下的玉连环发出细碎声响。
“皇后这会子精神倒好？” 朱厚照解了玄色织金龙纹罩袍，随手搭在紫檀木椅上，“晌午听孙嬷嬷说你用了小半碗燕窝粥，倒比昨日强些。”
皇后合了书，指尖轻轻按了按发间累丝嵌宝金凤钗：“爷日理万机，倒记挂着妾这点子饮食。不过是有了身子后总觉乏累，偏又睡不着，便翻些闲书打发时辰。” 说着要起身见礼，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在月白水袖下格外明显。
朱厚照忙伸手扶住她肩头：“快别多礼，太医说你胎位略有些不稳，须得静养才是。”触到她肩上比往日单薄些的骨感，心里蓦地热了热 —— 自今年初有孕，这半年来皇后反倒清减许多，如今虽因身孕添了些腴润，面上却仍带着几分苍白。
皇后低头抚了抚鬓角：“爷说妾金贵，可这六宫之主的身子，原该硬朗些才是。”话虽如此，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靠垫上的并蒂莲纹样，“倒是您，昨儿又熬夜了？内阁六部那些本子，到底是军国大事，可也得顾着圣体。”
朱厚照听她提起奏本，嘴角微微扯了扯。外朝那些个清流文官们一方面要他效仿太祖太宗宵衣旰食，一方面又说春秋鼎盛，保养圣体，好坏话都让他们说了去，偏这坤宁宫里的人，倒先心疼起他的身子来。“不过是些部院扯皮的事，还有马上要清丈田亩了，原本定到秋收的，梁材说这时候百姓要秋忙，朝廷还要收秋税，等到了入冬，农闲的时候再做。”他随手拨弄着案上铜炉的香灰，“倒是你，前儿太医开的安神汤，可曾按时服了？”
夏皇后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也不深问，只唤了侍女进来添茶。白玉茶盏里浮着两朵白芙蓉，茶汤清冽如秋露：“爷可还记得，刚大婚那会子，妾总嫌这坤宁宫太素净，非要在廊下种满西府海棠？”她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花树，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如今海棠开了又谢，倒是这院子里的日头，比从前慢了许多。”
朱厚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纸上糊着的雪青绢子映着月光，皇后说的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也不敢往下接话，只是点点头。
皇后见他如此，便笑道：“不该扯以前的那些事儿的。”原来皇后会错意了，她以为是他那些话，勾起了朱厚照刚登基时那些糟心事了。
“那时你总说朕像个没定性的孩子，” 朱厚照忽然笑出声来，指节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列女传》，“如今倒好，我倒盼着你能多念叨几句，省得这宫里除了朝臣的聒噪，便是奴婢们的奉承。”
皇后见他提起往事，眼中闪过一丝柔软：“爷是万民之主，自然不能再像刚登基时那样随性。”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只是妾总想着，这孩子若是个皇子，将来怕也要像爷一样，估计满朝又是头疼。”
朱厚照听见 “皇子” 二字，心头微微一动。邵元节给他说，大概是个皇子。“像我不好嘛，史书都说皇帝都喜欢子类父。”
“若是个公主倒好，\"皇后忽然说，“不用担这江山社稷，只消寻个好人家，平平淡淡过一生。”
朱厚照闻言笑道：“我也希望这样。”
夏皇后抬眼望着他，烛火在眼中跳动：“爷这话，倒像是和我一般羡慕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妾虽在深宫里，却也知道爷的难处。这江山太重，便是想松快些，也由不得自己。”
朱厚照忽然伸手，覆上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传来，触感比记忆中多了些柔软：“我总想着，等这孩子出生，平平安安成人即可”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你说，我这念头，可算荒唐？”
皇后望着他眼中难得的温柔，忽然觉得鼻尖发酸。自登基以来，她面前的这个皇帝就像个孩子脾气倔，不服输，总想做出个事来，越是不让他干什么，越是要干什么，在朝堂上受的委屈，从来不肯在她面前说半句，如今却对着未出世的孩子，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模样。“爷想做的事，便没有荒唐的，” 她轻声说，“妾也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安长大，便是妾最大的心愿。”
双方又说了些话，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更鼓声。朱厚照还要再聊，却见张皇后眼皮微微发颤，像是要睡过去的样子。他轻轻抽回手，取了锦被替她盖上。
“爷也早些歇息吧，” 张皇后迷迷糊糊地说，“明儿且要忙呢。”
朱厚照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的香灰偶尔簌簌落下。他望着皇后熟睡的面容，忽然想起去年自己因为夏臣的事高烧不退，她竟然在为了给他祈福，受了风寒，咳了整整半个月。偏她还笑着说 “爷别慌，臣妾身子硬朗”。
如今她怀着龙种，每日里要受孕吐之苦，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朝臣们总说皇后贤德，却不知这贤德二字背后，藏着多少隐忍与辛劳。
他忽然有些后悔，以前有些日子总为了朝政琐事冷落了她，直到看见她因怀孕而略显富态的模样，才惊觉时光飞逝，他们竟已相伴了这些年，“这是我的老婆？还是正德的皇后？她知道我么？”李哲心中如此想着。
“爷？” 皇后忽然睁开眼，见他还坐在榻边，“可是有心事？”
朱厚照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她指了指案上的《列女传》，“这书以后都不要读了，回头我安排张忠从宫外给你买一些有趣的书来。”
夏皇后一听这话笑道：“爷您可算了，正德二年，您就买了一些书，说什么甚是有趣，结果那些书.....”说完脸一红。
朱厚照见此心中了然，岔开话题道：“你嫁到这紫禁城后悔么？”
皇后望着他眼中的认真，忽然轻轻摇头：“妾从未后悔。能陪在爷身边，便是妾最大的福气。”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妾有时会想，若是能像寻常夫妻那样，在院子里种种花、喂喂鱼，该有多好。”
朱厚照听见这话，心头忽然一暖。寻常夫妻的日子，对他们来说竟成了奢望。不过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平民百姓。以前的自己也曾梦想着一些东西。
“等孩子满月，我便带你去西内住些日子，”他忽然说，“那里打扫了一番，比这坤宁宫清静些。我让庆阳伯夫人也去。”
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朱厚照哈哈大笑：“真的。”
说起往事，夏皇后有些感慨。时光如流水，不知不觉间，他们从少年夫妻变成了如今的帝后。面前的这个天子，熟悉又陌生。
“爷，” 皇后忽然握住他的手，“不管将来如何，妾只盼着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便心满意足了。”
朱厚照望着她眼中的诚恳，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在这波谲云诡的紫禁城，平安二字何其珍贵。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一定平平安安。”
更鼓又响了。朱厚照知道不能再耽搁，便起身要走。皇后却舍不得他走，又留了几句闲话，直到看见他眼中有了倦意，才不得不放他回去。
“爷慢些走，” 她靠在床头，望着他的背影，“明儿晌午，妾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蟹粉豆腐，可好？”
朱厚照回头笑了笑：“好，多做点。”
走出坤宁宫，夜色已深。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嘴角未褪的笑意。比起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这坤宁宫里的家长里短，才是他心中最温暖的港湾。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宪宗皇帝总爱往万贵妃宫里跑 —— 原来无论多尊贵的帝王，心底都渴望着一份寻常的温情。
“要不要让鸢儿去照顾她？”朱厚照边走边想，“算了，还是让他照顾荣哥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