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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茗轩茶楼隐在文化路老巷子的尽头。
门面不大,竹帘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普洱的樟香味。
上午十一点一刻,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足足四十五分钟。
二楼最里面的“听涛阁”包间外,杨父拖着杨严的胳膊,几乎是小跑着往里走。杨父脚上那双沾着干泥巴的旧皮鞋在干净的木质地板上摩擦出急促的噪音。
“爸,你慢点。”
杨严被扯得一个趔趄,眉头拧得死紧。他眼圈发黑,嘴角那道被高进手下打出来的淤痕泛着紫青。
“慢什么慢!”杨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与责备,“咱们是求人做事!早到是态度,晚到是罪过!你懂不懂规矩?”
“马国强说的是十二点。”杨严一把甩开父亲的手,站定在包间门口,声音冷硬,“咱们提前四十五分钟在门口等,像什么样子?”
“你懂个屁!”杨父眼珠子瞪得老大,额头上青筋暴起,扯着杨严的衣袖硬生生把他拖进包间,“咱们早来,是给领导递态度!一会儿马科长到了,你给我把嘴闭紧,少说一句能死是不是?”
杨严闭了闭眼,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昨晚窗台上父亲那半个悬空的身体,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包间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煮茶的抽风机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杨父坐立不安,一会儿起身看看茶壶里的水开了没有,一会儿走到门口朝走廊张望,整个人像块烧红的铁板,定不下来。
杨严则死死盯着木桌上的茶杯,一言不发。
十一点五十分。
包间门被推开。马国强穿着一件夹克,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眼神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与不满。在玄商市这片土地上,他们马家三代都在体制内,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何曾被杨严这种小角色拽过软肋?
“马科长!您来了!”
杨父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霾瞬间扫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卑微与讨好。他双手迎上去,腰弯得极低。
“老杨啊。”马国强连正眼都没看杨父,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把公文包往红木椅子上一扔,“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真让我大开眼界。”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这混小子!”杨父连声赔罪,转头狠狠剜了杨严一眼,“还不快叫马叔!”
杨严坐在位置上,身子挺得笔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马国强冷笑一声,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冰冷地扫过杨严:“小杨,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分不清天高地厚,那就是找死。你以为你手里握着那点东西就能掀翻天?在玄商,能压死你的人多了去了。”
杨严正要说话,桌底下的脚却被杨父狠狠踩了一下。杨父那双充满哀求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杨严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十二点零五分。
门再次被拉开。
黄建军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灰色西装,缓步走进包间。他红光满面,眼神温和,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官威。
“黄部长!”
马国强瞬间收起了刚才的倨傲,整个人像变了一张脸,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双手握住黄建军的手。
杨父更是连路都不会走了,慌忙拉着杨严往后退了一步,腰几乎弯到了九十度。
黄建军摆了摆手,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都坐,都坐。老马,咱们之间不必搞这一套。”
他顺理成章地坐在了最靠里边的靠山位上。
瓷器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黄建军把茶杯盖子轻轻扣上。
“黄部长您快请坐。”杨父站着不敢坐,声音都在发抖,“我家那混小子年轻不懂事满嘴胡话,我回头一定狠狠揍他,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黄建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极为温和:“老杨你太客气了,小孩子家说两句气话我哪能当真。再说了,我和老马这几十年的关系了,他的面子我要考虑啊!对不对?真要计较我今天就不会来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十分开朗,可那笑意完全没落进眼里。
马国强在旁边立刻接过话头,指着杨严冷哼道:“可不是嘛,黄部长最是念旧情,最肯帮下边人的,小杨啊还是太年轻,太冲动了。”
马国强转头看向杨严,声音拔高了几分:“孩子啊,以后可得控制好自己的脾气,知道吗孩子?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也就是我和你爸爸这关系,不然别说孙部长,我老马我都不愿意!我收拾你这么个毛头小子不跟玩一样?这样下去在外面是要吃亏的!他不懂你老杨还能不懂?”
杨父在旁边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卑微到了极点:“马科长您骂的太对了,都是我没把孩子教好!您和黄部长放心,那些混话我已经让他全烂肚子里了,只求您二位高抬贵手,能让他继续在交通局上班就行,我们全家都念您二位的大恩!”
马国强叹了一口气,拉长了音调:“老杨啊,你放心,能帮忙的我绝不含糊。但是有时候你也得理解我们,毕竟组织不是个人,我们说了也不算,对吧?具体情况说实话我也不太了解,还得看黄部长。”
皮球被轻巧地踢回到了黄建军脚下。
黄建军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语气变得无比坦诚,仿佛真的在为对方着想。
“老马在这坐着,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绕弯子了,对付外人那一套今天就不说了。”
黄建军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说实话,目前情况很复杂,市委的情况也比较严峻,恢复工作是有困难的,甚至可能不能恢复了……”
杨父的脸白了一下。
黄建军抬起手,打断了想说话的杨父,继续说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杨严也知道,这次的整顿确实是冲我来的,但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不然我今天也不可能在这坐着对吧?深的话我今天不说了,总之,这是某些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针对我的一次政治胁迫,我如果插手恢复小杨的职务,就得向某些人妥协,而这个妥协,是要付出很多政治资本的。老杨,也许你不懂我说的意思和深层次的东西,但老马一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