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无时无刻不在冒险的路上——那是小说里才会有的故事,是吟游诗人口中添油加醋的传奇。
现实总是平淡得像冬日早晨的霜,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终于有一个假期让科泽伊变得很清闲了。
克劳特一连几天都在村子里晃荡,像一头从冬眠中醒来的熊,挨家挨户地招呼过去的老熟人们喝酒。
科泽伊在车上说得对,挣那么多钱为的不是让自己更头疼,而是让生活更加舒适。
忙了一整年了。年底能无所事事地窝在酒馆里,在暖烘烘的壁炉旁边,靠在那张已经被坐出人形凹陷的躺椅上,随手让库克搞几杯加冰的鸡尾酒,吃着油炸的小零食——
那种裹着面衣、撒了盐花、咬下去咔嚓作响的小鱼干和土豆片.
再和其他人一起吹牛,看动画片。还有比这更安逸的生活了吗?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地砖上转瞬熄灭。
酒馆里弥漫着麦酒、柴火和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暖烘烘的,带着点慵懒的醉意。
墙角的魔法晶石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只发出橙黄色的暖光,和壁炉的火光交织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润而松弛。
科泽伊未来有把这个灯改造成迪斯科球的倾向。
克劳特来了之后,库克大部分时间都会拿他做实验——
调点新的搭配,什么辣椒薄荷酒、蜂蜜姜汁威士忌、腌橄榄金酒,然后仔细观察克劳特喝下去第一口的表情。
那表情从期待到疑惑,从疑惑到勉强,从勉强到痛苦,最后定格在“这玩意儿能喝?”的震惊里。
库克就心满意足地把这些“克劳特都说难喝”的配方从自己的小本子上划掉,顺便在小本子最后一页的“成功配方”列表里,默默添上一笔。
说到动画片,这玩意在秋天被克劳特安排人带回来安装在诺威斯的酒馆后,也引起了村民们的关注。
甚至出现了有人沉迷看动画片,导致忘记收作物,结果差点让蔬菜被突如其来的寒潮冻烂在地里的情况。
于是后来库克就把这玩意关了,说是只有晚上大家都忙完农活才能打开看。
要说还有其他冒险者要看,那也没这个必要。
不会有人为了看个动画片从别的城市专门跑来山沟沟里。
诺威斯是个小村子,又不是法利龙湾那样的大城市,酒馆也不靠这个揽客。
启明节之后差不多算是过年了,也没有什么农活要忙,这才重新上映。
......
克劳特在酒馆里“醉生梦死”,科泽伊此时正站在村庄周围的一座山顶上向下俯视。
他穿着厚实的兽皮衣服,灰狼皮缝制的,里子是厚厚的长毛羊绒,暖和得像裹着一床被子。
既然都回村了,再穿泰拉女士那定做的厚绒法师袍就有点没必要了,总有种“穿着礼服下地干活”的别扭。
现在已经入冬很久了,山顶的空气格外寒冷,风从北面呼啸而来,把他呼出的白汽瞬间撕成碎片,卷入身后茫茫的雾气里。
月色照耀下,显得冬天格外清冷,远处是连绵不绝的诺威斯山脉,在说不上是云还是雾的朦胧中露出并不明显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最后融化在天地的边界里。
“大冷天的,你跑山顶上来干什么呢?找你好久了,要不是看见桌子上留下的纸条还不知道你在这呢。”
希尔薇妮从科泽伊身后山脉的地下借着土遁出现,来了就看他在这里发呆。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微蹙的眉头,倒也不是生气,是那种“你这人真让人操心”的无奈。
“一到晚上人就经常会陷入各种感慨,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在看我从小到大的家乡。”
科泽伊的语气就是正常聊天,不像是什么“近乡情怯”“回乡的腼腆”和“乡愁”。那些词太矫情了,不适合他。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八年了。
四年前,我穿着兽皮做的衣服、背着兽皮背包,拎着铁矛和长弓就去梵蒂雅斯了。
当时我坐着克劳特叔叔可怜的小车车,到了法利龙湾,感觉诺威斯真的好小啊,灯火也稀稀落落,像几粒撒在雪地里的谷子。
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我们接受高等教育的目的是为了帮家乡摆脱贫困,而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一想到诺威斯,我就想到这句话。”
风吹过山顶,卷起一层细雪。
“啊,哦,抱歉,这上面还是有点冷的,走吧,回去说。”
科泽伊给希尔薇妮挡了挡风,然后用藤蔓把两个人拉到地下,返回村庄的酒馆:
“往回走的那几天,魔导科技那阵新鲜劲儿还没过去,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回来大干一场。用法阵改良土壤,用魔导器代替人力,让这个小村子也尝尝什么叫现代化。冷静下来想想,好像不合适。”
科泽伊一说不合适,希尔薇妮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就像在麦蒂森奶奶家里那样?
那些连大城市都还没流行起来的魔导科技,要真用到这个小村子里,会招来什么别的组织,别的势力,还有那些闻着味儿就来的投机者,对吧?
这里毕竟不是波洛维亚,明里暗里的盘外招用起来可容易得多。”
“啊,没错,至少暂时,我还是希望大家能保持宁静的生活,麦迪森奶奶也是相中这一点,还有森林、环境才来这里定居的。”
“所以,就这样?”
“当然不是了,还是有能改造的东西的,比如精神生活方面,就像娜迦酒馆。”
“你不会是想在诺威斯酒馆也搞相同的东西,然后让村民不忙的时候来用战斗盘和图鉴打牌吧?”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希尔薇妮......”
科泽伊表情古怪,没法细想她描述的那种情形——一群刚干完农活的老农,手上还沾着泥巴,坐在酒馆里掏出战斗盘,一本正经地召唤虚拟怪兽对决。
感觉和在农村开了家健身房一样搞笑,不能说不行,就是......哪里怪怪的。:
“不管怎么说,干完农活来打牌还是太荒谬了......也不能这么说,虽然的确是打牌,但打的不是法师牌。”
他从储物手镯里拿出一块木头,一块普普通通的橡木,还带着树皮的纹理。
木头在他手中自行分开,像被无形的刀切开一样,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
木屑纷纷落下,自行组合成一个个颇有厚度的小圆饼。随着法术的进行,小圆饼上自行凹陷,出现了一个字。
“将?”
“将军的将,这叫象棋~”
科泽伊一伸手,又从木头上扣下来一个小方块,木头方块上也开始出现图案——
一只简笔画风格的鸟,长脖子,细腿,歪眼睛,有点滑稽。
“这个是幺鸡,年末了,不打麻将怎么能体现出过年的味道~
比起用来圈贵族孩子钱的法师牌,显然还是这个娱乐方式更符合底层劳动人民。
简单,热闹,有烟火气,不用背那些复杂的规则,不用花大价钱买卡包,一把木头就能玩一整个冬天。”
科泽伊去自己家里拿了个兽皮袋子,一挥手把剩下的木头都变成了象棋和麻将,带着希尔薇妮,走进了人声鼎沸的诺威斯酒馆:
“oK,各位,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掰手腕也别掰了,划拳的也放一放吧,我给你们带来了好玩的新东西~”
他把兽皮袋子往桌上一倒,哗啦啦一阵脆响,红的白的绿的蓝的,方块的条子的圆饼的,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大的喧哗。
“这啥玩意儿?这上面刻的啥?幺鸡?啥是幺鸡?”
“这个圆饼上的‘将’字我认识,是要打仗吗?”
科泽伊笑着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幺鸡,在指间转了一圈:
“别急别急,先坐下,我先教你们认牌。
这是幺鸡,这是一条,这是二条..这个是红中,这个是发财,这个是白板。
四个人一桌,咱们先打一圈试试……”
没过多久,诺威斯的酒馆里就响起了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