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关上院门,回到自己房间,点燃桌角的油灯,将那张收着女鬼的符纸取出来,指尖轻弹,灵光一闪,女鬼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房中。
那女子魂魄虚浮,落在屋角,畏畏缩缩地看着云初,满脸惶然。
“说说吧。”云初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为何附身在那位小姐身上?你叫什么?有什么冤屈?”
女鬼咬着唇沉默了好一阵,才低低开口:“我叫暮烟……生前是绥靖城醉红楼的头牌清倌。”
她声音虽然虚浮,但吐字清晰,带着一股青楼女子特有的柔媚腔调:“一年前,我在楼里遇上了一位公子……他叫柯施安,斯文俊秀,才学也好,与旁的客人都不一样。”
“他从不叫我唱曲儿,只与我谈诗论画、说些风月闲话。”
暮烟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像是沉浸在回忆里:“他说他倾慕我,要为我赎身,给我一个安稳的归宿。”
“我被他说动了心,便不再接客,只等他来。后来他真的为我赎了身,把我安置在城西的小院里……他说等他秋闱之后,便来娶我过门。”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是我没有等到那一天……我突然就病了,大夫说是急症,药石罔效。没几日,我就……就死了。”
“我死后魂魄未散,困在那院子里出不去。”
“前一个月,不知为何忽然能走动了,我飘出去一打听,才知柯施安要迎娶知府千金朱沁瑶了!”
暮烟的怨气骤然浓了几分,“我不甘心!明明答应要娶我的,转头要娶别人!”
“我便附在了朱沁瑶身上,想着——想着只要她疯癫起来,名声坏了,柯郎便不会娶她了……”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哭腔,但因为没有实体,眼泪流不出来,只能在眼眶里打转。
云初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着水杯看了暮烟片刻,目光在她面上仔细端详——清秀的面庞、端正的五官,虽然因为怨气缠绕显得有些模糊,但面相的轮廓还能辨得出来。
“你说你死于急症?”云初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可我看你面相,分明是能够活到六十几岁的命格,眉间没有短寿纹,颧骨无横纹截断,寿数不该止于此。”
暮烟愣住了:“什、什么意思?”
“你不是病死的。”云初抬眼看她,眼底有一丝冷意,“是被人害死的。而且害你之人,多半就是那位柯施安。”
“不可能!”暮烟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魂魄颤了一颤,“柯郎君他待我那样好,他怎么会——他为什么要害我?”
“为什么,找到他便知道了。”云初站起身来,将符纸又抖了一下,暮烟的魂魄被重新收进去,“明日我会送尹夫人她们回去,到时候就可以会一会你那位柯郎君。”
暮烟在符中犹自挣扎,但声音已经被符纸隔绝了大半,只剩闷闷的嗡鸣。
次日清晨,云初随尹夫人一行人的马车回了绥靖城。
朱沁瑶经过一夜安睡,醒来后神志清明,虽然对过去一个月的事浑浑噩噩记不太清,但见母亲喜极而泣的样子,也跟着松了口气。
云初在尹府婉拒了留宿的邀请,只说城中还有事要办。
等天色暗下来,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衣裳,取出暮烟那张符轻轻一弹:“带路吧,去你生前住的那个院子。”
暮烟的魂魄从符中飘出,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指了个方向:“城西……槐树巷尽头那间小院。”
云初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出尹府高墙,跟着暮烟的指引穿街过巷。
戌时的绥靖城夜市初上,灯火辉煌,她避开主街的人流,沿着暗巷一路疾行。
槐树巷尽头果然有一间小院,院门落锁,院墙爬满枯藤。
云初抬手按在门锁上,灵力轻轻一震,锁芯无声弹开。
她推门进去,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屋舍内积了薄薄一层灰,被褥卷起,桌案上的梳妆镜歪倒着,铜镜面上蒙着暗沉的绿锈。
院子里没有找到太多线索。
暮烟飘在她身侧,一会儿指指院子角落那棵梨树说“他从前最爱在树下给我念诗”,一会儿又指指窗台说“我病重那几天,他日日坐在那儿喂我喝药”。
云初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在院子角落里释放出一只跟踪灵虫。
那灵虫通体银白,细如米粒,在半空中盘旋片刻后,稳稳地朝院墙外飞了出去。
“走,跟着它。”云初翻出院子。
灵虫七拐八绕,穿过三条街巷,最终在一处中等规模的小宅院前停了下来。
院内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传出。
云初翻身上了院墙旁的槐树,借枝叶掩住身形,往院内望去。
堂屋里灯火亮如白昼,那柯施安正搂着一名衣着艳丽的年轻女子饮酒作乐。
他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俊朗、风姿潇洒,只是眼底深处透着一股算计的精光,嘴角含笑却未达眼底。
云初面不改色地蹲在树上等着。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堂屋里的丝竹声歇了,灯也熄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云初估摸着里面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这才从树上轻巧落地,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柯施安听见动静从内室出来,衣袍半敞,面上还带着酒意,一见屋里多了个陌生女子,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打量了云初几眼——素衣布裙、面容清丽、气质淡然,不像官差也不像强盗。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闯入我宅——”他话没说完,云初已经一掌轻拍在他肩上。
灵力透体而入,柯施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软倒在地,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吧,换个地方慢慢说。”云初拎着柯施安的衣领将他拖出宅院,留下屋子里酣睡的姬妾毫无察觉。
城西废弃的土地庙里,云初将柯施安往地上一丢。
他摔得七荤八素,抬头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女鬼从符中飘出,正是暮烟的面容,他丝毫没有慌乱,好似早知道她的魂魄在世一般。
暮烟的魂魄俯下身,声音凄凄,“柯郎君,你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
柯施安眼神闪烁不定,就是没有开口。
云初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审心符拍在他额头上。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柯施安的眼神涣散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他确实有些才学,能写诗会作画,但这点才学考举人远远不够。
科考两度落第后,他便动了歪心思,仗着一张俊脸游走于花街柳巷和官宦府邸之间,专门哄骗那些家境殷实又情窦初开的女子。
几年来,被他哄骗过的女子少说有十几个,钱财骗到手便抽身走人。
其中八个女子因为被他下药谋害,他用药的手法极其隐蔽,看起来都像是急病或意外。
暮烟是第九个。
去年他游湖时偶遇知府千金朱沁瑶,一眼看中了对方的家世背景,动了娶妻攀附的心思。
但朱家家风严谨,他一个白身穷书生根本入不了知府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