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一路走出营地,脚步虚浮,脚下踩着的碎石沙沙作响。
方才在中军时那股眩晕感愈发沉重,脑子里便如灌了铅一般,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强撑着没有叫侍卫跟随,只身一人往溪水上游行去。
营地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溪水乃是从高山裂缝中涌出的山泉,泉水自半山腰的一道岩缝中汩汩而出,顺着陡峭的山壁飞泻而下,在下方冲击出一汪丈许方圆的水潭,冰凉彻骨,清澈见底。
水潭四周,青石错落,苔藓斑驳。不知名的野花开满了溪岸两旁,姹紫嫣红,水声叮咚,如鸣佩环,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将林间的暑热一扫而空。
杨炯紧走几步,来到潭水边。
他蹲下身去,双手掬起一捧清泉,猛地往脸上一泼。
那股沁骨的凉意霎时渗透了每一寸肌肤,顺着毛孔钻入血脉,在周身游走。连日奔波的燥热仿佛被这一捧水浇灭了大半,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头脑清明了几分。
可那股头重脚轻的感觉仍在,太阳穴依旧突突地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往外钻。
杨炯咬了咬牙,索性将整个脑袋扎入潭水之中。
冰凉的水流没过额头、没过后脑,顺着发丝往下淌。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喝着那甘冽的泉水,水流入喉,冰凉直透肺腑,带来一阵畅快。起初还觉舒爽,头痛果然缓解了几分,浑身上下的燥热也在一点点消退。
可下一刻。
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
杨炯想要抬起头来,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身子不听使唤地往前栽去,整个人便要没入那潭水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
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大力,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将他从水潭中拽了出来。
“噗——咳咳咳——!”
杨炯被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后倒去,后背撞上了一具温软的身躯,随即被紧紧扶住。
“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谭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一眼便看见杨炯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还有那发白起皮的嘴唇,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她紧紧抱着杨炯,双臂箍得死紧,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杨炯!你看着我!你别吓我!”
杨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慢慢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满是焦急的面孔。
谭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泼辣七分妩媚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强撑着不让它落下来。
她分明急得要死,却还在努力镇定。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面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咬出了浅浅的牙印。
杨炯的心针扎般难受,想要直起身来安慰她两句,可身子才一动,便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整个人便不听使唤地往前栽去,一头扎入了谭花的胸前,埋得严严实实,彻底陷了进去。
“呜呜呜……没事!中……中暑了!”杨炯的声音闷闷地从那一团柔软中传出来,支支吾吾的,含混不清。
谭花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她伸手将杨炯从怀里捞起来,没好气地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不正经!”
“头晕……”杨炯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那眼神可怜巴巴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谭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触手微凉,倒是不烫,想来是方才用冷水激过的缘故。
她松了一口气,随即脸色一正,沉声问道:“杨炯,我问你,我是不是你妻子?”
“当然是。”杨炯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你生病为什么瞒着我?”谭花的眼眶又红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和委屈,却仍是强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杨炯一愣,看着谭花那双含泪的眼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没来由地一酸。
谭花是何等坚强的人?
当初在清凉寺,两人共历生死,刀剑加身她未曾皱过眉头,这一路征战,千军万马之中她未曾露过怯意。
那样一个铁打的女子,何曾流过泪?
可如今,她却急成了这般模样。
杨炯深吸一口气,伸手将谭花揽入怀中,紧紧地环抱住她,柔声解释:“数万大军行动,尤其是骑兵行军,最危险莫过于穿林过山。若不是现在酷暑难耐,我绝不会下令在此休息。
咱们有五万人马,粮草辎重无数,一旦有人在隘口或者隐蔽处埋伏,造成的混乱难以想象。军中若有人知道我中暑了,必然会惊慌,到时候免不得要照顾我而减慢速度,延误行程。
这绝对不行!”
“可你不是让贾纯刚外出十里警戒了吗?”谭花不解地问,“斥候前出,四处查探,难道还怕有人埋伏?”
杨炯轻轻抬手,拭去谭花眼角将要滑落的泪花,道:“那不一样。斥候前出,最多能保证主干道和高处、要地等无人。可咱们毕竟人生地不熟,当地人有无数种办法埋伏和袭扰。
山间小道、密林深处、峡谷裂隙,处处都可能藏着人。
咱们的行军路线虽已选定,可这一路上的山民、牧民是何来历、是何心思,谁又能说得清?所以我才下令,要五万大军分五批行进,前后至少三里间隔,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应对突发状况。”
谭花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虽仍有千般担忧,可她知道这些军事上的事情自己不懂,再多问也是徒增他的负担。
她沉默了片刻,一脸凝重问:“真的只是中暑?没有别的问题?”
“真的。”杨炯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方才冲了凉水,已经好多了。你若不信,我再跳两下给你看?”
说罢便要起身,谭花连忙按住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消停些吧!”
谭花盯着杨炯的眼睛,反复确认他没有说谎之后,这才放下心来,轻声道:“走吧,回去我给你弄些解暑汤来喝。”
杨炯摇了摇头,双手环抱着谭花的腰身,低声道:“在这儿待一会儿吧,我嫌吵。”
谭花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扶着杨炯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又坐近了些,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两人依偎在潭水边,一起乘凉。
溪水潺潺,如奏琴瑟,山风穿松林,携来野花清芬。碎阳透过枝叶,远方人声渐淡,朦胧如嗡,四下唯余一派清凉闲适。
杨炯靠在她肩头,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谭花低头看着他,见他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便伸手轻轻帮他拨开。
“你在想什么?”谭花突然开口,声音轻柔。
“在想神通联系上简若了没有。”杨炯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那木鹿应该是伯克钉在河中的一颗钉子,用来拖住咱们的,伯克回去后,应该会卷土重来。
据情报说,他跟阿尔斯兰的矛盾已经渐渐公开化了,这次大败,对伯克的威信是个沉重的打击,他只能靠着继续兴兵来表示自己威严还在,给他儿子铺路。还有南方……”
“其实你不必这么累。”谭花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师父在世的时候,常说‘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你不是也常说‘劳于求贤,逸于任使’吗?既然有那么多能人在,你何必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蓦地一暖,随即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谭花是没有怎么读过书的,她能说出这些话来,显然是将自己平时说的话都默默记在了心中,翻来覆去地咀嚼过、思量过。
一想到当初两人一见面就动手,自己被她追得到处跑,那时候恨得牙痒痒,直骂这婆娘泼辣难缠。
可如今,这个泼辣难缠的女子,却成了自己的妻子,会在自己生病时急得掉泪,会把自己随口说的话记在心里,会在这个陌生的山野间,陪着自己静静地坐着。
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杨炯想着想着,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将脑袋从谭花的肩头挪开,一头扎入她的怀中,埋得严严实实,闷声道:“小花现在懂这么多?再不好骗了。”
谭花一愣,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干嘛?想喝奶呀?”
杨炯猛地抬起头来,眼眸瞪得溜圆:“可以吗?”
谭花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没好气地骂道:“都中暑了还不老实?”
“不行吗?”杨炯一脸失望。
谭花瞪了他一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突然感觉到杨炯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揽上了自己的腰,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扣在腰间,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耍赖,便知道这冤家又在装可怜。
她轻哼一声,凑到杨炯耳边,戏谑道:“叫声好姐姐听听。”
“不叫了吧。”杨炯又将脑袋埋入那温柔的港湾,开始耍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赖的意味。
谭花嘴角含笑,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揪着杨炯的耳朵,威胁道:“那我可动手了?”
杨炯被揪得耳朵生疼,呲牙咧嘴地抬起头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叫道:“姐……姐……”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三分不情不愿,又带着七分柔情蜜意。
谭花噗嗤一笑,低声骂道:“冤家。”
说着便伸手抱住杨炯的脑袋,任由这家伙使坏。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杨炯今日倒是没有得寸进尺,只是老老实实地搂着她的腰身,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一动不动。
谭花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他欺负的准备,心里头还暗暗盘算着这荒山野岭的,便是由着他胡闹一回也无妨。
可没想这冤家今日这般老实,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杨炯闭着眼睛靠在自己胸前,眉头微微舒展,呼吸平稳,面上的苍白已退去了几分,想来是方才在潭水中激了那一回,又歇了这一阵,中暑的症状已缓解了不少。
谭花心中那股母性不知怎的就被勾了起来,只觉得这平日里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孩子一般,窝在自己怀里,安安静静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疼他。
她伸手搂住杨炯的脑袋,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发间,轻轻摩挲,柔声道:“等出去了山口,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杨炯抬起头来,眼眸里带着几分好奇。
谭花的面色不由得一红,连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见杨炯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便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小声道:“穿旗袍给你看。”
“啊!”杨炯的眼眸骤然瞪大,“你还带了旗袍?”
谭花妩媚地白了他一眼,低声啐道:“你那坏心思我还不知道?哼!一路上眼睛就没老实过,见了哪个女子都要多看两眼,当我不知道呢?”
杨炯面色尴尬,握住谭花的手,柔声道:“要不……”
“不要。”谭花斩钉截铁地拒绝。
“你这不……”杨炯苦着个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这不是折磨人嘛。”
谭花捂嘴轻笑,眉眼间尽是促狭之意:“谁让你四处招惹女人?你自己说,多久没来陪我了?”
杨炯气息一矮,刚要开口解释,却发现谭花的眼眸骤然变冷。
没有丝毫征兆,谭花一把将杨炯护在身后,春神剑悍然出鞘,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棵松树,冷冷道:“谁?出来!”
树后一阵沉默。
谭花眸森然,杀气涌动:“找死!”
刚要动手,松树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随即,伊莎贝拉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
她那张白皙的面孔此刻红得便如要滴血一般,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浅红色的眼眸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杨炯和谭花。
她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交握在身前,局促非常:“啊……今天天气不错呀!”
杨炯哭笑不得,扶着谭花的肩膀站起身来,看着伊莎贝拉那张红透的脸,问道:“你来干嘛?”
“呃……”伊莎贝拉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又看看溪水,就是不看杨炯,“来……来洗洗脸,我有点中暑了。”
杨炯翻了个白眼,用《圣经》里的话揶揄道:“说谎的嘴为主所憎恶!”
伊莎贝拉的面色更加尴尬,她方才在林中寻了半天,本是有话要跟杨炯说,却不想撞见了那一幕。
她想着避一避,等他们完事了再出来,可躲在松树后面等了好一阵,那两人却只是抱着说话,她躲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进退两难。
最可气的是,她明明心里觉得尴尬,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透过松针的缝隙往那边看,看了又羞,羞了又看,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
如今被抓了个正着,伊莎贝拉心中那股羞赧渐渐化作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一想到方才杨炯窝在谭花怀里那副模样,想到谭花搂着他的脑袋那般亲昵,她的心里就没来由地窜上一股火气,酸溜溜的,涩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股火气从何而来。
她咬了咬嘴唇,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道:“《圣经》中说,孩子渐长,就断了奶。渐长!断奶!”
伊莎贝拉故意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在揶揄杨炯。
杨炯老脸一红,刚要说话,谭花的身影却已连动。
只见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燕,三步便跨出了数丈,春神剑在手中嗡鸣作响,直直冲向伊莎贝拉身后的山坡。
谭花长剑前指,剑尖寒芒闪烁,沉声喝道:“出来!”
山坡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只手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身影从山坡后缓缓站起,双手举过头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瘦削,面庞被日头晒成了小麦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透着惊恐与疲惫。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裙,上面打了几个补丁,脚上一双草鞋已经磨得快要散架,露出的脚趾上沾满了泥土。
身后背着一个藤条编成的篮子,篮子里摆满了各种草药似的植物,有的还带着根须,有的已经蔫了,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她整个人便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鹿,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杨炯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快步上前,用波斯语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听到波斯语,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了摇头,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话,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攥着身后的篮子,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伊莎贝拉侧耳听了一阵,低声道:“她说的是阿拉伯语。她说……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杨炯点了点头,道:“问问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伊莎贝拉会意,开口用阿拉伯语与那女子交谈起来。
那女子没想到眼前这个红发红眼、穿着盔甲的女子竟然会说阿拉伯语,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叽里呱啦地跟着伊莎贝拉说了起来。
她说话的速度极快,带着浓重的口音,时不时还用手比划着,情绪激动。
伊莎贝拉耐心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两人交流了一阵,伊莎贝拉便摸清了这女子的底细,转头朝杨炯解释道:“她说她叫沙拉,是附近塔吉克人,就住在山那边的部落里。最近族里的人都得了病,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还呕吐,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族里的青壮都病倒了,老人孩子也未能幸免。她没办法,只能自己上山来,想找些药材。”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杨炯自言自语了一句,眉头紧紧皱起,追问道,“你问问她,是不是忽冷忽热,头痛,大汗,腹泻,有的腹部还会鼓胀?”
伊莎贝拉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杨炯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给了沙拉。
沙拉听了,一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拼命地点头,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急切,一双眼直直地盯着杨炯,那眼神便如溺水之人看见了浮木一般。
伊莎贝拉转头看向杨炯,眸光中带着几分惊异:“她说你怎么知道波斯热?她说这病在他们那里叫波斯热,每年夏天都会发作,可今年格外厉害。她还问……你会治吗?”
“这他妈是疟疾!”杨炯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面色沉了下来。
疟疾,这病在中世纪的西亚,便如索命的阎王。
没有青蒿素,没有金鸡纳霜,全靠身体硬扛,扛得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便是黄土一抔。
沙拉说族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这还只是刚开始,若不及时救治,等到疟疾大面积爆发,整个部落都可能被抹去。
一念至此,他当即转身,朝林间暗处喝道:“去叫泽赫拉和军医来,带上青蒿素,跟她一起去部落!”
林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应诺,一道黑影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伊莎贝拉听了这话,又转过身去,跟沙拉低声交谈了几句。
沙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偶尔伸手比划,伊莎贝拉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翻译一两句给杨炯听。
原来沙拉是山后塔吉克部落里一个普通牧羊人的女儿,部落不小,有五百来户人家,散居在这片山谷之中。平日里靠放牧为生,日子虽清苦,倒也过得去。
可半个月前,部落里突然有人发起烧来,一会儿冷得直打哆嗦,一会儿又热得浑身发烫,上吐下泻,没几日便死了。
随后病便如野火一般蔓延开来,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如今部落里还能走能动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她听族里的老人说,山上有一种叫哈昔泥的草药,能治疗波斯热。可那老人自己也说不清哈昔泥长什么模样,只说那东西很臭,闻着便想吐。
于是她便上了山,漫山遍野地找那些有臭味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采了再说。
说到这里,沙拉从篮子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凑到伊莎贝拉面前让她闻。
伊莎贝拉刚凑过去,便猛地别过脸去,眉头皱得死紧,连退了两步。
杨炯看了一眼,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那篮子里乱七八糟的,有发霉的根茎,有腐烂的叶子,有不知名的野草,甚至还有几坨干枯的动物粪便。
“没有青蒿素和金鸡纳霜,你怎么治疟疾?”杨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充其量是缓解症状,最后还得靠身体硬扛。”
“什么是青蒿素和金鸡纳霜?”伊莎贝拉好奇地问道。
杨炯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正朝这边匆匆赶来的泽赫拉和几个军医,对伊莎贝拉道:“你告诉沙拉,就说我们能治疗波斯热,让她带我们去部落。”
伊莎贝拉点点头,转头对沙拉说了几句。
沙拉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渐渐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狂喜。
她的眼眶霎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去。
伊莎贝拉连忙扶住了她。
沙拉紧紧抓着伊莎贝拉的手臂,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哽咽,泪如雨下。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那语气里满是最虔诚的感激,仿佛遇见了真主派来的使者。
伊莎贝拉转头看向杨炯,低声道:“她说……她说真主保佑你,她说你是他们全族的恩人。”
杨炯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不多时,泽赫拉和几个军医便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卫,抬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的正是从长安带来的青蒿素。
军医洪遵一路小跑,一脸焦急问:“陛下!您生了疟疾?快让我看看!”
说着便要来给杨炯号脉。
杨炯摆摆手,三言两语将情况说了一遍,洪遵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皱眉道:“陛下!这青蒿素是您为了这次西征,给咱们将士准备保命用的,这……这要是给他们用……到时候……”
“这遇到了也不能装看不见,况且这中亚遍布青蒿,你们辛苦些,找时间补上缺口便是。”杨炯拍拍洪遵肩膀, 转身看向沙拉,对伊莎贝拉道,“告诉她,让她带路。”
沙拉听了伊莎贝拉的翻译,连连点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身便往山坡上走去。
杨炯抬步便要走,谭花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真要去?”谭花的眉头拧得死紧,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疟疾这东西,拖一日便是几条人命。”杨炯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柔声道,“既然遇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况且,咱们也需要一些当地人做向导,一举两得的事,得去!”
谭花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踮起脚尖帮他擦了擦额头上未干的水渍,低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杨炯点了点头,便带着二十多人,跟着沙拉没入了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