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省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沈初霁的实习期，到这个月底就满了。
政研室主任找他谈了两次话，意思很明确，省里希望他留任，先挂个副主任科员的职，跟着几个重点课题做，前途无量。主任话说得很委婉，但沈初霁听得出来，这不仅是政研室的意思，往上走两层，恐怕也是某位大佬的意思。
他没当场表态，只说“再考虑考虑”。
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沈初霁比平时沉默。
沈知禾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她正说着学校艺术节的事，一抬头发现哥哥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动。
“哥，你发什么呆？排骨都凉了。”
“嗯？”沈初霁回过神，把排骨放进嘴里，“没发呆，想事情。”
“什么事？”沈知禾好奇地凑过来，“比我的艺术节还重要？”
“重要。”沈初霁看了她一眼，但没你重要。
沈知禾翻了个白眼：“又来。”
萧文澜在旁边盛汤，没插话，只是余光扫了一眼儿子，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话会变少，但表面看不出来。
沈钰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
晚饭后，沈钰去了书房。
沈初霁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小区里纳凉的人群，拿出手机翻了翻政研室的工作群，里面正在讨论下个月的一个调研课题，他原本是参与人之一。
他把手机锁屏，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沈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眼镜搁在旁边。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坐。”
沈初霁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被叫去办公室谈话一样。
“实习快结束了。”沈钰开口，语气随意，不像在谈工作，倒像在聊天气。
“嗯，月底。”
“政研室想留你。”
“主任提了。”
沈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你自己怎么想的？”
沈初霁沉默了几秒，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犹豫这么久。
“我想去基层。”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钰没有意外，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哪个方向？”
“还没完全定。但我不想留在省委机关。”沈初霁抬起头，目光和父亲对上，“爸，我不是谦虚，也不是矫情。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实习这段时间写的报告、做的调研，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开座谈会。我连一个乡镇的财政所都没进过，连一次群众上访都没面对面处理过。让我直接留在省里写政策建议，我写不出来。”
沈钰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您从乡镇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沈初霁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现在的环境和您那时候不一样，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必须自己踩过泥、吃过亏，才能真正懂。”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看着儿子：“你知道留省委机关意味着什么。”
“知道。起点高，平台好，晋升快。”
“你也知道去基层意味着什么。”
“知道。起步慢，条件苦，前几年可能就是写材料、跑腿、处理鸡毛蒜皮的纠纷。”
“还有，”沈钰顿了顿，语气认真，“你去了基层，没人会因为你是我儿子就对你特殊照顾。相反，可能会有人盯着你，看你是不是的，看你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沈初霁的眼神很定，“我怕的不是吃苦，是怕被人说我靠家里。”
沈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带着骄傲和释然的笑。
“安安……”
“嗯？”
“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下基层，在镇上待了多久？”
“三年。”
“不止。”沈钰摇摇头，“头两年我连村支书都搞不定，开会没人听我说话，入户走访被老乡当骗子。第三年我才算真正入了门。第四年，我牵头搞了一个土地流转试点，成了，才算站稳了脚跟。”
沈初霁安静地听着，这些事他小时候听过片段，但从没像今天这样，以一个即将踏上同一条路的人的身份去听。
“我没打算让你走我的路。”沈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留省里也好，下基层也好，读博深造也好——只要你认准了，就去做。”
他转过身：“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别把不靠家里当成一种负担。你可以不靠，但别刻意回避。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开口。不是让你走后门，是让你少走弯路。这两件事，不一样。”
沈初霁的喉头微微发紧，他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番话，不是命令，不是劝诫，不是我是为你好，而是一个过来人，把自己摔过的跤、踩过的坑，摊开给他看。
“我明白。”他站起身，“爸，谢谢您。”
“谢什么。”沈钰摆摆手，“去吧，跟你妈和禾禾说一声，别让她们担心。”
沈初霁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
“爸。”
“嗯？”
“您当年在镇上，有没有想过放弃？”
沈钰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想过，不止一次。”
“那您为什么没走？”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在村里开完会往回走，路上遇到一个老大娘，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沈啊，你来了之后，我们村的水渠通了，娃儿上学不用蹚水了。”
沈钰的声音很轻。
“就那一句话，把我留住了。”
沈初霁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我记住了。”他说。
第二天早上，沈初霁在餐桌上宣布了他的决定。
“我要去基层。”他咬了一口包子，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文澜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知禾瞪大眼睛：“你要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在下面某个县，先挂职。”沈初霁看了妹妹一眼，“别那副表情，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多久回来一次？”
“周末能回就回，回不了就视频。”
沈知禾瘪了瘪嘴，低头扒粥，半晌闷闷地说：“那你走了，谁给我讲数学题？”
“视频讲。”沈初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而且你高三了，该自己独立了。”
萧文澜放下筷子，看着儿子：“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萧文澜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注意身体，别逞强。”
沈钰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没说话。但沈初霁看见，他端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喝了一口。
一周后，省委组织部的一纸调令下来：沈初霁，挂任临州市云安县副县长，分管教育和农业农村。
消息传回学校，同门师兄师姐炸了锅，放着省委机关不待，主动申请去县里？沈初霁是疯了还是傻了？
沈初霁没解释，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那张四岁时画的蜡笔画仔细夹进笔记本里，和录取通知书、实习鉴定表放在一起。
临走前一天晚上，沈钰难得没加班，一家四口在客厅看了部老电影。
电影结束后，知禾抱着抱枕靠在哥哥身上，小声说：“哥，你到了那边，每天给我发一张照片。”
“发什么照片？”
“随便，你那边有什么就拍什么，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沈初霁低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好，每天一张。”
萧文澜端着果盘走过来，把洗好的草莓放在茶几上，是沈钰托人从郊区大棚买来的，今年第一茬。
“安安。”
“嗯，妈。”
“到了那边，逢年过节记得给同事带点家里的特产，别端着，多跟人打交道。”萧文澜坐在他旁边，语气平静，“你爸当年就是靠这个打开局面的。”
沈钰在旁边轻咳一声：“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
“事实。”萧文澜淡淡瞥他一眼。
沈初霁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爸妈。”他看着面前的家人，“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