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邯郸城内的灯火被突如其来的喧嚣撕碎。
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大队士卒如同黑色的潮水，顷刻间便漫过了主干街道。
木质箭楼上的火把剧烈晃动，映照着一张张冷硬而陌生的面孔。
随着一声尖锐的铜锣响，宵禁开始了。街边的百姓被粗暴地驱赶回屋，门窗紧闭，整座城池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发生什么事了？”
一位老者扒着门缝，颤抖着望向王宫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宫殿，此刻在夜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皇帝病重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如今这般严厉的封城举措，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每个王朝的更迭，尤其是储君的更替，从来都不会风平浪静。
即便天下已经太平了十余年，邯郸城内的老人们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年赵国诸公子争夺王位时，那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
历史的轮回，似乎又要在这座古城重演。
“快！去王宫！”
一群正在衙署中议事的官吏听闻动静，神色大变，纷纷披上官服，朝着宫城方向匆匆赶去。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宫门前时，却被紧闭的朱红大门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弓弩手已经占据了城墙垛口，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大胆！快放我们进宫！我们要面见陛下！”
一位官吏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只有“嘎吱”一声，那是弩机待发的机括声。
领队的将领面无表情，声音如同铁石，
“奉命戒严，没有虎符和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一支羽箭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钉在众官面前的青石板上，箭尾震颤，发出嗡鸣的警告。
“尔等封闭宫门，阻拦我等面圣，究竟是何居心？！”
另一位年迈的官吏气得胡须乱颤，
“难道是想造反不成？！谁给你们的权力！”
大秦的官吏大多出身法家，性子刚硬，哪里受得了这般对待。
一时间，群情激愤，指责声此起彼伏。宫城守卫面对这群朝廷重臣，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握戟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面对这股庞大的舆论压力，实在难以招架。
“快去通报闫乐大人！”
领队将领低声吩咐身边的亲兵，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宫内忙碌的闫乐耳中。
他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人手替换各处的守卫，听到禀报后，那张原本就有些浮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这群混蛋，这个时候来添什么乱子！”
闫乐烦躁地跺了跺脚，转而前去向赵高求助，“岳丈大人，外面那些官吏闹起来了，该如何处置？”
赵高缓缓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烦，
“这种小事也要来问我？让李斯去处理。他是丞相，安抚百官本就是他的职责。我们现在没功夫理会这些混蛋。”
如果不是手中实在无人可用，赵高绝不会让闫乐这个草包担当如此重任。
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对宫内势力的清洗上。
凡是不属于自己阵营的宦官、侍女、郎官，正在被一批批地“清理”出局，或者被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整个邯郸王宫，正在迅速变成一座只属于罗网的牢笼。
当然，到目前为止，赵高并没有动寝宫内的端木蓉和盗跖。
倒不是顾忌他们的墨家身份，而是他有着更深层的算计。
寝宫内，气氛凝重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殿外的厮杀声、兵刃相交声虽然微弱，但如何逃得过盗跖和端木蓉的耳朵。
盗跖不时警惕地瞥向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道，
“看来我们的处境很不妙啊。这动静，怕是已经杀红眼了。”
端木蓉正坐在榻边，纤细的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眉头紧锁成“川”字形。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太浓了，这宫墙之内，今晚不知要死多少人。”
她身为医者，对气血的感知远超常人。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她心惊肉跳。
“奇怪，”
盗跖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这赵高倒是放心，竟然不在门口留几个守卫看着我们。难道不怕我们趁机溜走，或者……对皇帝不利？”
端木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清澈而透彻，
“他们恐怕是巴不得我们动手杀了皇帝。这样一来，我们便坐实了弑君之罪，等到大局已定，再来清算我们，便是名正言顺。”
“所以，我们现在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保住陛下的这口气。”
这便是一种无声的博弈。
赵高不在乎皇帝是死是活，他在乎的是让外的人认为皇帝是死在谁手里。
而端木蓉和盗跖，却被迫成为了这局棋中，守护皇帝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皇帝的病……”
盗跖有些无奈，没想到以端木蓉的医术，竟也对这位帝王的身体状况束手无策。
端木蓉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困惑与无奈，
“我也从未见过这种病症。按理说，陛下虽非壮年，且早年征战留下了暗伤，但根基尚稳，绝不该如此迅速地油尽灯枯。”
“可偏偏，他的生机就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逝，任我如何施针用药，都无法阻滞多少。”
如果这是毒，那这绝对是世间从未出现过的奇毒，连端木蓉这样的医道大家都查不出丝毫端倪。
“生机已耗尽十之八九，脉络枯竭，神魂离散，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
端木蓉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敲击在盗跖心上。
她现在所能做的，仅仅用奇珍异宝，强行吊住皇帝的一口气。
但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谁也不知道这口气能撑到何时。
一旦皇帝驾崩，失去价值的他们，面临的必然是赵高的屠刀。
“那我们岂不是死定了？”
盗跖一脸丧气，现在的局面，无论如何看，他们都是案板上的鱼肉，注定要成为赵高手中的替罪羊。
“嘘，噤声！”
端木蓉突然抬手制止了他。她沉思片刻，从药囊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排列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盗跖看着那些银针，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锁魂针。”
端木蓉一脸郑重地看着床榻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
“我可以冒险施针，强行刺激他的神魂，让他短暂地清醒一段时间。但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无异于回光返照，这一次清醒之后，便是彻底的陨落。
“不行！”
盗跖连忙阻止，“万一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咱们怎么办？毕竟我们是墨家逆党，他早就想剿灭我们了。这太不靠谱了！”
这也是端木蓉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原因。
救醒一个必死之人，还要冒着被其反噬的风险，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可如果不救，等到赵高彻底掌控局面，他们连赌的资格都没有。
……
宫门之外，李斯终于赶到了现场。
他的出现，让原本躁动不安的百官稍微安静了一些。
“丞相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宫门紧闭，刀兵相向，成何体统！”
御史大夫冯劫黑着脸站出来，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质疑。
皇帝即便病重，也不该将所有重臣拒之门外，更何况如今宫内情况不明，让他们如何安心？
李斯捋着胡须，面色沉痛地说道，
“老夫亦是刚刚得到消息赶来。正如诸位所料，陛下龙体情况……不容乐观。”
一句话，让在场百官的心沉到了谷底。
作为帝国的核心，他们深知皇帝一旦驾崩，而继承人未定的情况下，将会引发怎样的动荡。
就在这时，沉重的宫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赵高在一众罗网高手的簇拥下，缓步走出来。闫乐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陛下有旨！”
赵高尖细的嗓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展开一卷绢帛，面露悲戚之色，开始宣读那道伪造的传位诏书。
“……传位于十四公子胡亥……”
圣旨内容一出，原本安静的百官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怎么可能是胡亥公子？”
“荒谬！扶苏公子明明已被召回，他才是正统继承人！”
“这诏书来得太蹊跷了！其中必有猫腻！”
冯劫第一个跳出来，指着赵高怒喝道，
“赵高！陛下病重胡亥何德何能？仅凭陪伴左右，便能夺得大统？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高闻言冷冷地扫视着这群情绪激动的官员，眼中毫无温度，
“冯大夫，慎言！陛下病重，身边唯有胡亥公子日夜侍奉，亲尝汤药，孝心可鉴天地。反观扶苏公子，屡次顶撞陛下，德行有亏。两者相较，高下立判。”
“这便是陛下的心意！”
说话间，闫乐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
周围的士兵立刻收紧了包围圈，明晃晃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烁，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赵高的意思很明确，谁若是不识趣，今晚便是血溅当场。
李斯见状，心中一叹。
他知道赵高已经撕破了脸皮，若再任由冯劫等人闹下去，恐怕会引发流血冲突，届时局面将更加不可收拾。
他必须站出来，为了赵高背稳住场面。
毕竟一旦大开杀戒便是告诉天下人这道圣旨是伪造的。
“诸位！”
李斯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圣旨，乃老夫亲耳听闻陛下口谕，并代笔拟写。陛下确有意传位于十四公子胡亥！圣旨已下，天命已定，尔等岂能妄议？！”
李斯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影响力极大。
他这一表态，原本激愤的官员们顿时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在刀剑的威逼和丞相的权威下，选择了沉默。
只有冯劫等少数几人，面色涨红，眼中喷火。
他们死死盯着李斯和赵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然而，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刀刃，他们也明白，此刻的抗争不过是螳臂当车。
“好一个李斯！好一个赵高！”
冯劫心中怒吼，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此次东巡，随行的官员大多是李斯一派的门生，原来这一切早在算计之中。
“诸位大人，请随我入宫，一同送别陛下吧！”
赵高看着众人隐忍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要让百官亲眼见证胡亥在灵前继位，造成既成事实。
随后，一行人带着满腹心事的百官，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邯郸王宫。
……
与此同时，距离邯郸城不到二十里的官道上，一道迅捷的黑影骤然停下。
秦然勒住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一队寺人捧着圣旨站在路边。
“关内侯秦然接旨。”
寺人尖着嗓子喊道，然而当他抬头看到秦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秦然并没有下马，只是伸出一只手，接过圣旨，随手展开。
借着月光，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陛下革除我爵位，贬为庶人，命我即刻南下修筑官道？”
秦然看完，眉头紧紧皱起。被剥夺爵位，沦为庶民，这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让他去修路，他也无所谓。
但这个时机，太诡异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那名传旨的寺人，
“陛下身体究竟如何？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圣旨传出？”
那寺人是赵高的心腹，临行前已被反复叮嘱，无论秦然问什么，一概不得作答，只需催促他上路即可。
“侯爷……不，秦然，你还是尽快领旨谢恩，南下吧。”
寺人避开秦然的目光，语气有些飘忽，“莫要延误了期限。”
秦然何等心智，从这细微的躲闪中便察觉到了异常。
他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闪动，瞬间便欺近那寺人身前，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了对方的脖颈，将其提了起来。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
秦然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丝毫感情，“邯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寺人没想到秦然竟敢公然违抗圣旨，还对自己动手，顿时又惊又怒，
“大……大胆！你……你要造反不成？！”
他试图用“谋反”的罪名来压制秦然，然而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秦然毫不犹豫地拧断了他的脖颈。
尸体软软地垂下，被随意地丢在路边。
这血腥的一幕，吓得周围其余的几名随行人员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有什么事，我到了邯郸自然知晓。”
秦然扫视着剩下的活口，杀意凛然，“但在此之前，谁先说出我知道的事情，谁就能活命！”
面对秦然这等杀神般的狠辣，一名心理素质较差的寺人再也支撑不住，哆哆嗦嗦地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
虽然他们知道的并不多，仅知道传出两道圣旨，一道给秦然，一道给扶苏，至于具体内容，他们并不清楚。
即便如此，秦然的心中也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两道圣旨？
给扶苏的那一道是什么内容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口中低喝一声，“驾！”
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朝着邯郸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