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后来,谁还信这个?
没人提了。
可有一条,家家户户养狗,绝不会养满八年;养鸡,绝不会过六年。
为啥?
因为老辈人说,禽畜待久了,见的事儿多,心里头也开窍了。
过了六年八年,就容易变味——不光会通人性,搞不好还会成精作怪。
孔子都说“别跟畜生混一块儿”,这话搁谁心里不打怵?
金风寨里这家老头,养的那只大公鸡,都快满六年了。
那鸡,真不是凡物——当年寨子里下蛋的母鸡堆成山,唯独他家那只蛋,孵出了这么一只能飞善斗的神鸡,其余全是空壳。
寨里人都说,这是老天爷赏的灵物,能辟邪,能镇宅,天天拿细米、虫子、五谷喂着,比养亲儿子还精细。
这鸡也争气,山里毒蛇、蜈蚣多得吓人,它天天在吊脚楼底下转悠,见虫就啄,见蛇就啄,连蛇王都不敢露头。
每天天没亮,准点打鸣,比城里那些挂钟还准,一分不差。
老头心疼得不得了,几次想杀,手都抖了。
可六年一到,祖宗规矩压下来——不杀,留着就是祸根。
按老说法,要是这鸡多活一天,主家轻则破财,重则死人,后果比寻常恶鸡凶十倍。
所以今天,天黑前必须动手。
老头磨了刀,剁了鸡食,心想:这最后一顿,吃饱上路,也算全了情分。
陈玉楼他们这才听明白——想拿鸡?难。
换别人家,哄一哄、骗一骗,偷了就走。
可这鸡,养了六年,动它等于逆天,山里人信这个信得跟命一样。
你真要抢,那就是跟全村人结仇。
陈玉楼脑子一转,朝红姑娘递了个眼色。
她最拿手的是“月亮门”那套古彩戏法——那些机关暗道,花样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其中有个“月”字诀,专治眼瞎,哪怕你贴着她脸看,也看不出她手怎么动的,东西就没了。
红姑娘刚要动手,鹧鸪哨却从袖子里伸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这是绿林里的老暗号:先别动,有风险。
在这儿闹起来,跑是跑得掉,但瓶山古墓的正事,就得黄。
鹧鸪哨没急,转头朝老头笑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
“老人家,您说的规矩,我也懂。
狗不满八,鸡不超六,这话没错。
可您细想想——天下奇事多了去了,能用老黄历套的,哪能全是真?我今天不说大道理,就说一桩实话——您这鸡,不是鸡。”
老头一愣:“啥?不是鸡?那是什么?”
他嘴上这么问,心里却一松——这后生说话不飘,不扯鬼吹灯,倒像有点门道。
“您要能说清了,这鸡,我不要,您留着。”
老头心里咯噔一下——真要能说得服人,这鸡,真能留下?
其实他心里早千百遍舍不得,只是怕规矩压身,不敢违。
鹧鸪哨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人伸手一拍,掌心“啪”地响了,像定下生死契。
他上前,从老头手里接过那只大公鸡。
那鸡也不挣扎,不扑腾,就那么昂着头,眼神亮得吓人,像盯着战场上的千军万马,纹丝不动。
鹧鸪哨环视一圈,语气沉稳:
“鸡眼,长法跟人不一样。
人眼皮是上翻,它的是往下盖。”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他接着说:
“可您家这鸡——”
“它的眼皮,是往上翻的。”
“人的眼皮是往上长的,一眨一合,正常得很。
可你见过鸡的眼皮是从底下往上掀的吗?”老汉搓着手,半信半疑地盯着那只大公鸡。
养鸡几十年,他从来都没仔细瞧过这畜生的眼睛——可这会儿一瞅,差点把烟杆儿掉地上。
那鸡脖子挺得老高,羽毛红绿金紫,亮得像刚从云里撕下来的一块彩缎,可它的眼皮……真是在上边!
“这……这鸡咋长成这样?”他喃喃道。
陈玉楼和红姑娘也凑近了看,俩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出点稀罕劲儿。
“这哪是鸡?”红姑娘小声嘀咕。
鹧鸪哨没卖关子,一口咬定:“这不是鸡,是怒晴鸡。”
老汉一愣:“怒晴?县名儿是叫这,可……鸡也有名儿?”
鹧鸪哨淡淡一笑:“湘西古时候拜凤凰,山名、村名、溪名,哪个没沾点凤凰气?这地儿叫‘怒晴’,就是‘凤鸣震天’的意思。
你家这只鸡,金爪五彩,眼睑朝上,鸣声裂云——普通公鸡,有这本事?”
“它不是鸡,是凤种。”
屋里一下静了。
大伙儿不是没听过凤凰的传说,可谁真见过?都说那是神仙画的图,早随着老祖宗的骨头烂土里了。
可眼下这鸡,瞪着眼、抖着翅,叫得震天响,连屋檐上的灰都抖落了几片。
鹧鸪哨接着说:“凡鸡眼皮在下,凤禽眼皮在上。
不是它长歪了,是它压根不是鸡。
怒晴鸡,千年才出一只,啼一声,能破毒雾、震鬼魅,能辨阴阳、定吉凶。
杀它?那是自己往鬼门关里跳。”
老汉腿肚子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这辈子宰过不下百只鸡,连鸭子都拔毛下锅,可这……这是凤凰啊!
他哪敢动刀?他儿子前两天还说要炖一锅鸡汤补身子,他差点点头应了!
现在一想,后背直冒冷汗——原来不是鸡在啄米,是神鸟在咱家院子里踱步呢!
鹧鸪哨没多说,从红姑娘背的竹篓里掏出个粗麻袋,往地上一放:“这儿头有十几斤盐,够你家熬上大半年。
鸡我们带走,盐,你留下。”
山里缺盐,比缺银子还命根子。
一袋子盐,够换三头猪,够娶两个媳妇。
老汉看看盐,再看看那只依旧昂首打鸣、羽翼流光的怪鸡,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终于点头:“……换。
换!”
他不敢多看,挥手喊儿子:“装笼子!小心点,别惊着神物!”
红姑娘顺手把麻袋一甩,扛在肩上,嘴角微微一勾。
那鸡也挺,不叫了,静静瞅着人,眼神里头……有点像看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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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拎着笼子回来,罗老歪正蹲在院门口嗑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