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截埋在黑雾里,上半截手脚乱挥,指甲刮着空气,像溺死的鬼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宫新年瞅了一眼,嗤笑一声。
“就这?”
“也配叫邪祟?”
下一秒,金光炸开。
像正午的太阳从他皮肤里喷出来。
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连叫都叫不出声,唰地一下,烧了。
不是点燃,是直接蒸发。
皮肉像腊纸,一碰火,噼啪就卷成灰。
焦糊味儿冲天而起,像谁家腊肉烧过了头。
阴森的念经声又来了。
还是那套。
可这回,听着更邪乎。
像有人边哭边笑,一边念咒一边舔血。
“南无萨婆……勃陀勃地……萨跢鞞弊……”
是《楞严经》。
可那声音,不是从嘴出,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还有别的声。
一样的瘆人。
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哭腔,夹着铁链拖地的响。
宫新年抬头。
血菩萨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全是血红,没眼白,也没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锁着他。
像条蟒蛇,看上了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它肚子和胸膛,正跟周围空气共振,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是钟,不是鼓,是祭祀时用的那种——厚重、缓慢、像心脏在土里跳。
祭品。
这儿没死人。
那它盯上的,就是他。
古代人祭,分等级。
战俘算下品,奴隶是中等,童男童女往上,五脏齐全的才算好料。
可在这儿——
宫新年这种,是上上等。
商朝末年,那会儿,连王都快揭不开锅了,连祖宗的祭品都凑不齐。
那时,帝辛拼了命抠门。
贵族天天要杀奴祭祖,说“不祭,祖宗不保佑”。
可他算过账:
打输了十场仗,死了八千兵,抓回来三百俘虏。
你猜他敢不敢砍一百个奴隶煮了供神?
不敢。
兵都快死绝了,奴才再杀光,谁种地?谁抬棺?谁给他抬轿?
他下了令:
祭品减半!
不许再拿活人当烟花放!
贵族炸了。
“你不让祭祖?你是不是不认爹妈?你是不是想断我血脉?”
可就算省着用,祭品还是不够。
大祭要活埋五十人,火烧三十个,刀劈二十个……
哪儿来?
历史没给他留活路。
他越省,后人越骂他“昏君”。
“弃祀弗答”——不敬神灵,大逆不道。
他省了奴才的命,却赔上了自己的名声。
连天帝,都没吃上几顿像样的肉饭。
最后,血菩萨笑了。
无声。
可宫新年听懂了。
它在说:
“来啊,祭我。”
“你,就是我的供品。”
喝——
宫新年身上猛地一炸,嗓子眼儿里滚出一声闷雷,震得四周树叶都颤了三颤。
什么都没了。
全给抹平了。
“你……你他娘的是啥玩意儿?”血菩萨眼珠子瞪得跟鹅蛋似的,声音都破了音。
这地方,怎么可能蹦出这种东西?
“我是什么?”宫新年一愣,歪着头琢磨起来。
这话问得,真他娘的有水平。
我是什么?我当然是人啊!
难不成我长了个非人脑袋?还是我站这像个人样儿不够明显?
咋的,你骂我?
你是不是在骂我?
我长得不像人?!
他气得牙根痒痒,手指一攥,直接掀了桌子——不,是掀了整片天地。
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量从他骨头缝里往外冲,像冬天半夜刮过的山风,又冷又硬,带着能把魂儿都冻裂的劲儿。
荒古圣体一开,那股子天生的镇压气场就炸了。
连空气都冻成了玻璃碴子,一碰就碎。
轰——!
狂暴的气浪从他体内轰然炸开,就像大漠里黄沙卷起千丈浪,铺天盖地砸过去!
血菩萨那具身体,瞬间就被点着了!
不是火,是血在烧。
红得发紫,腥气冲天,呕得人五脏六腑都想翻出来。
“呼……”
宫新年闭眼吸了一口。
这地方的味道,熟悉得很——雨腥味底下,还混着一股子烂骨头的霉味儿。
他吐了口长气。
回了。
血菩萨是被他揍得稀碎,可那玩意儿,根本没死。
不是他手下留情。
是他压根就没打中本体。
他以为自己在阴曹地府里砍人,其实连地府的门槛儿都没摸着。
这地方,就是个影子。
阳间和阴间,早八百年就断了路。
两条通道,早就被铁链子焊死了。
刚才那片阴森森的鬼地方,不过是阴气在阳间投下的一个残影,像个坏掉的电视机,播放着几百年前的旧节目。
人间是人间,阴间是阴间,两者都是完整的地盘。
可那鬼地方?连犄角旮旯都算不上。
现在这世道,灵气都快成稀有金属了,天庭关门,地府断网,规则都烂成抹布了。
这儿,就是一堆残渣拼出来的破烂摊子。
有人管它叫“黄粱”。
一梦黄粱,醒过来啥都没了。
宫新年以为自己横跨几处鬼域,其实从头到尾,就坐在原地,跟对方在意识里对打。
他赢了?赢了。
可血菩萨呢?也没输。
这家伙根本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当年六天故气里吃人肉、喝人血的那些“神”留下的残渣堆出来的玩意儿。
湘西的深山老林里,还埋着一堆老古董——不是金银,是骨头、符、血咒、人祭坑。
那些东西,可不是啥宝贝。
当年贵族觉得拿活人祭神,是天经地义,是身份的象征。
可要是让平民看见——自己村里的娃,被活剥皮、开膛破肚,摆在坛子里,当贡品。
那还叫天经地义?
那是地狱录。
奴隶?连贡品都算不上。
至少贡品还能吃口饱饭,养得白白胖胖,让神明别挑刺。
奴隶?连当菜都算不上,可能连羊都比他们有排面。
谁会为羊难过,就不吃羊肉?
谁会为牛流泪,就不喝牛肉汤?
人,不是没良心。
是太久没看见了。
血菩萨一碎,这鬼影子就撑不住了。
浓雾像被撕开的纸片,宫新年闭了下眼,再睁开——
山是山,树是树,阳光斜斜地照在草叶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下一秒,七八个戴着方巾、穿道袍的魂儿,扑腾着飘到他面前。
没腿,没脚,像电视剧里从灯里冒出来的灯神,一圈儿围着,七嘴八舌道谢:
“多谢道友出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