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序,暖风渐盛,草木繁茂,万物葱茏。
祥阳城内外,一派太平盛景。城外官道平整宽阔,青石铺路绵延远山,两侧青苗万顷,碧浪翻涌;城内市井喧嚣,人流如织,商铺坊肆鳞次栉比,炊烟袅袅,烟火绵长。自东南联军兵败溃散之后,华夏境内再无战事,四方安定,百姓乐业,短短数月之间,这座曾经饱受战乱侵扰的城池,已然蜕变为北方最富庶安稳的一方乐土。
祥阳城使馆,东境驻留别院。
院落清幽寂静,青石板路干净无尘,墙边翠竹丛生,随风轻摇,簌簌作响。院内石桌石凳摆放整齐,一壶凉茶静置桌面,水汽氤氲,散发淡淡清苦茶香。此处虽是异国羁留之地,却比东境盐城官邸还要整洁雅致,足以见得华夏官吏治下有序、行事规整。
别院正堂之内,一道身着青灰色官袍的男子端坐案前,此人正是滞留祥阳城多日的东境正使,王松。
这些时日以来,王松日夜难安、心神不宁。自两国联军兵败、东境战败求和,他便被困在这座繁华城池之中,进退两难。白日里,虽身为异国使臣,华夏官吏却并未严苛拘禁,准许他自由上街闲逛、体察市井,并非困死在使馆别院、刻板坐守;可他心中顾虑重重,大多时候闭门不出,生怕随意窥探引人嫌隙。唯有心绪郁结难耐之时,才会悄悄走上街头,舒缓烦闷。深夜中,他辗转反侧,时时刻刻担忧本国不愿应允苛刻条款、招致华夏雷霆报复。
他心中清楚,此番东境实属自作自受。原本东境偏安一隅、安稳无事,奈何君臣贪念作祟,收受南境重金粮草酬劳,贪图眼前物质利益,贸然出兵联合南境,强攻祥阳城。原以为可以趁乱瓜分疆土、劫掠财宝,谁料华夏军力强悍如斯,联军一触即溃,死伤惨重,落得大败亏输、狼狈逃窜。
兵败之后,南境残破、民不聊生,东境亦是元气大伤、兵力折损。为求一线生机,避免华夏铁骑南下复仇,东境只能放下身段,卑微求和,任由华夏开出漫天苛刻条款。
等候圣旨的这几日,王松看似清闲,实则内心焦灼煎熬。闲来无事时,他便借着华夏给予的通行权限,缓步游走在祥阳街头。不穿官袍、不随侍从,一身素色常衣,混迹在市井人流之中,默默观察这座战胜国的繁华盛景。街巷规整,商铺林立,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百姓面色红润、步履从容,孩童嬉笑打闹,老者闲坐闲谈,无一丝战乱愁苦,无半分饥寒窘迫。街边酒肆茶坊座无虚席,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民生富庶,烟火鼎盛。这般国泰民安的景象,与那些战后萧条、人心惶惶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每每看在眼里,都让王松心生感慨,愈发明白两国悬殊差距。而如今,漫长焦灼的等候煎熬,总算走到尽头。
堂外脚步声轻缓沉稳,一名黑衣信使手持密函,快步走入屋内,躬身行礼:“王大人,本国加急密信,自盐城八百里快马传送而至,陛下亲笔御批,即刻送达。”
“终于来了!”
王松眼眸骤然一亮,紧绷多日的脊背骤然松弛,胸口悬着的那块千斤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他连忙伸手接过密信,指尖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封蜡之上,赫然印刻着东境皇室专属龙纹玺印,真实无误,绝无虚假。
挥退信使,王松独自一人拆开信函,目光飞快扫过纸面。
白纸黑字,字字清晰。本国君王周昊已然全盘审议华夏议和条款,朝堂之上百官议定,忍痛应允所有苛刻要求:割让清溪县城、开放全境通商、立下永世附庸盟约、供奉巨额赔偿物资,且遵从群臣劝谏,不顾华夏王子陈胜拒亲之意,执意册封嫡女周婷婷为永安公主,千里远赴祥阳城,主动送嫁和亲。
寥寥数行笔墨,写尽东境无奈与选择。
王松长舒一口气,缓缓将密信合拢,置于案上,抬手擦拭额头细密冷汗,低声喃喃自语:“成了……总算定下来了。”
这些日子,他滞留祥阳,如履薄冰,每一日都心惊胆战。他亲眼见过华夏城池坚不可摧,见过劳工万民同心,见过将士杀伐凌厉,更见过那位华夏国王子陈胜的沉稳城府。他深知,若是东境执意执拗、不肯求和,以华夏如今蒸蒸日上的国力,不出数年,铁骑便可压至东境边境,到那时,国破家亡、山河倾覆,再无转圜余地。
如今举国应允条款,虽丧权辱国、受尽屈辱,却能暂保东境江山不灭、万民安稳。
“委屈一人,保全一国,陛下取舍,亦是无奈。”王松轻叹一声,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那位年仅十六岁的东境嫡公主。深宫养尊十六载,温婉纯粹、不染尘俗,却要沦为两国交易的筹码,远赴千里异国,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感慨片刻,王松压下心中繁杂思绪,收敛神色,起身整理官袍。他清楚,刻不容缓,必须即刻求见那位少年王子,将东境最终决断如实禀告。
“来人。”王松朝外沉声吩咐。
门外侍从躬身入内:“大人有何吩咐?”
“备好名帖。”王松语气郑重,一字一顿,“告知内侍,东境正使王松,有本国绝密国讯,恳请面见华夏国王子陈胜殿下,事关两国盟约,不可拖延。”
“是,小人即刻前去。”
侍从领命离去,脚步匆匆。
不多时,县府传回回话,王子殿下应允接见,令王松即刻入宫,无需等候。
祥阳城县府。
殿内素雅简约,无奢靡雕饰,无华贵摆件,唯有素色屏风、木质案几,案上摆放山河舆图、民间奏折。檀香淡淡萦绕,气息清净肃穆。陈胜一身素色锦袍,墨发束起,身姿挺拔修长,眉眼清俊淡然,少年面庞不显稚嫩,反倒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冽。
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眼前山河版图之上,安静等候使臣觐见。
“外臣,东境正使王松,叩见华夏王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松入殿之后,毫无往日使臣矜持姿态,双膝稳稳跪地,行最为恭敬的藩臣大礼,脊背压低,态度谦卑,无半分傲气。
“免礼。”
陈胜声音清冽温润,不带压迫戾气,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气场,平淡开口:“听说,你东境已有定论?”
王松缓缓起身,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少年眼眸,恭敬回话:“回禀殿下,我国陛下已阅览全部议和条款,朝堂文武百官共议决断,全盘应允,无一反驳,无一议价。割地、通商、盟约、贡物,所有条例,尽数遵从华夏规制。”
说罢,他双手捧起加盖东境玉玺的国书,高举过头顶,神情肃穆:“此为我国亲笔国誓,皇室玉玺为证,举国立约,永世不悔。从今往后,东境永不勾结敌视华夏之势力,永不参与针对华夏之战事;但凡华夏用兵,东境无条件出兵,听凭华夏调遣,军令如山,绝无推诿。如有违背,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内侍上前接过国书,转呈至陈胜面前。
陈胜低头翻阅,墨字工整,言辞卑微,玉玺鲜红醒目,白纸黑字,落定两国尊卑格局。他淡淡扫过一遍,随即合上,放置一旁,面色平静无波澜,不见喜色,不见轻蔑。
“周昊还算通透。”陈胜语气清淡,不褒不贬,“明知不敌,顺势而为,算不上昏庸。只是贪念一动,引火烧身,此乃自作自受。古言语,贪者必失,骄者必亡,南境如此,你东境亦是如此。”
一句点评,直白锋利,戳破东境战败根源。
王松面颊微热,面露愧色,低头躬身:“殿下所言极是。我国一时贪利,心智昏蒙,贸然联军,触犯天威,罪在本国,无可辩驳。举国上下,唯有俯首认罪,诚心臣服,以求殿下宽宥,保全东境万民。”
“不必多言认罪之词。”陈胜抬手轻摆,淡然打断,“条约既定,白纸黑字,恪守便可。本殿有言在先,华夏不欺弱、不虐民、不无故征伐。只要东境永久恪守盟约、安分守己,华夏便保东境山河安稳,不受他国侵扰。”
“臣,代我国陛下、代东境万民,谢殿下仁慈宽宥!”王松郑重躬身行礼,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地。
陈胜眸光微转,语气平淡补充:“稍后我会下令,命杨浩宇、陈刚二人,率领一千精锐铁骑,前往清溪边境等候。你东境和亲使团抵达交界之时,华夏军马出面接应,护送公主安然入城。清溪县城交割文书,我会派遣官吏随后清点接管,不必你方费心。”
“多谢殿下体恤。”王松连忙拱手致谢,心中暗自震撼。
这位少年王子,看似温润平和,行事却雷厉风行、步步缜密。议和、割地、迎亲、接管,每一步有条不紊,丝毫不乱,城府眼界,令人敬畏。
“你且退回使馆休整,静候使团入城便可。”陈胜淡淡挥手,示意退下。
“外臣遵旨。”
王松躬身退步,缓缓退出大殿。走出殿门那一刻,初夏暖风吹拂面庞,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轻松。煎熬多日的悬心之苦,终究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