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熊皮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帐外的寒风,一股混杂着松脂暖意与陈旧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四壁挂满整张的猛兽皮毛,黑狼皮的鬃毛依旧蓬松,雪狐皮的白绒在昏暗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每张皮毛边缘都缀着串磨得光滑圆润的兽骨与獠牙,垂落的兽筋随着帐内气流轻轻晃动。
地面铺着多层叠加的驯鹿皮毯,踩上去绵软无声,能隔绝地底的寒气。
正中支撑帐顶的巨木柱上,刻满盘旋缠绕的古朴图腾纹路,纹路缝隙里嵌着红褐色的矿粉,柱身缠绕着粗韧的红绳与风干的草药束。
几盏兽油灯带悬挂在木柱分支上,橘黄色的光晕缓缓流淌,将皮毛、骨饰的影子拉得狭长,在帐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整座大帐透着原始部族独有的粗犷与肃穆。
李患之抬手示意云破军等人在帐外等候,自己则紧随伊曼卡的脚步踏入帐内。
可当她看清帐中端坐的大长老时,瞳孔微微一缩,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惊奇——这游弋人大长老的模样,竟与她想象中的原始部族首领截然不同。
只见那男人花白的虬髯如钢针般覆满下颌,两道白眉如利刃斜压眉骨,一双眼瞳浑浊泛白,显然已失明许久,可额间深嵌的纹路里仍裹着未散的悍气,赤露的胸膛上青筋虬结,尽显岁月与厮杀留下的痕迹。
更令人诧异的是他的装扮:宽袍上织着细密的金纹,银白纹样衬在墨色衣料上,腰间束着锦帛玉带,带尾坠着朱红绒缨;
双臂套着鎏金臂甲,袖摆曳地,垂落的繁纹随风微动,握在身前的手掌指节紧绷,隐隐透着握刃的沉劲。这分明是中土大陆独有的服饰风格,与游弋人的粗布皮袍格格不入。
“大长老,我把客人带来了。”伊曼卡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神色肃穆恭敬,声音都放得轻柔。
“辛苦你了,我的孩子。”大长老苍劲的声音响起,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随即转向李患之的方向,问道:“尊贵的客人,听闻你是天明帝国的商人?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李患之正凝神打量着这位身着天明帝国风格衣饰的大长老,闻言迅速收摄心神,颔首回应:“正是。不知大长老特意相邀,有何要事相商?”
大长老听闻她的声音,脸上明显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久闻天明帝国的商人足迹遍布四方,却从未想过,你们竟会抵达厄雾罗大陆这极北冰原。只是……”
他话音微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为何要带领商队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冰天雪地做生意?”
李患之心中一凛,这大长老虽眼盲,听力却敏锐得惊人。她早已用神力隐匿了永久不变的二十岁容貌,添上了几分岁月痕迹,看上去宛如年过四十的中年妇人,可声音却未曾改动,竟被对方一眼看穿了真实年纪。
更关键的是,大长老的质疑戳中了要害:这冰寒冻土寸草不生,根本无利可图,哪有商人会贸然前来?更何况他们一行人身无半件商品,“商人”的身份本就漏洞百出。
果然,一旁的伊曼卡听完大长老的话,眉头瞬间蹙起,指尖下意识地触到了腰间的剑柄,看向李患之的眼神里,先前的恭敬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警惕,帐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凝滞起来。
“伊曼卡,不必如此。”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大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小姐定有难处,对我们游弋人并无恶意。”
伊曼卡闻言一怔,才惊觉自己的手指已紧紧攥住了剑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尴尬。她连忙松开手,垂在身侧,对着大长老躬身颔首:“是我失礼了。”话虽如此,她看向李患之的眼神里,那份警惕仍未完全消散,只是收敛了外露的锋芒。
李患之并未将伊曼卡的举动放在心上,目光重新落回大长老身上,开门见山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长老特意要见天明帝国的商人,不知究竟是何目的?我倒是十分好奇,还请告知。”
“既是见商人,自然是为了做生意。”大长老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缓和了几分,“只是不知,小姐是否愿意与我促成这笔交易?”
“那得看是什么交易。”李患之寻了一旁铺着兽皮的矮凳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凳面粗糙的纹理,目光随意扫过帐内的兽骨饰物,语气淡然地回应。
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你口中的疤王詹姆斯,他那所谓的神圣北境王国,不过是一支守卫长墙的边境驻军罢了。借着凛霜王国内乱趁势崛起,自立为王,连像样的加冕仪式都没有。他敢如此行事,底气便是与天明帝国展开了贸易,得到了你们帝国的承认。”
他说着,身体微微动了动,显然是久坐有些乏了。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撑住身侧的案几,在伊曼卡快步上前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自得到天明帝国的支持后,北境王国的实力日渐增强。我们打探到消息,他最近又要从你们帝国引进火枪、火炮这类威力惊人的武器……”
说到此处,大长老那双浑浊的白瞳中仿佛掠过一丝惊恐,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声音微微发颤:“若是疤王詹姆斯用这些武器来对付我们游弋人,以我们部族的力量,恐怕末日就不远了!”
“你也想要火枪、火炮?”李患之不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神色,“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此类武器的出口贸易,绝非我们这种‘普通商人’能够涉足。”
在她看来,这位大长老的想法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天明帝国纵然已开放火器出口,也绝非谁都能随意购置军火。
像游弋人这样的小部族,放眼世界没有上万也有几千。若是帝国不顾各国地缘政治的平衡,随意向这些部族兜售武器,别说推动世界共同进步,恐怕全球各地都会天天爆发局部战乱,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维持和平稳定。
而这,与她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是绝对相悖的。
“我知道,以我们游弋人的实力,根本入不了天明帝国的法眼。”大长老却并未气馁,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继续说道,“可即便买不到那些先进火器,我听闻贵国尚有许多淘汰下来的旧武器……”
“那也不可能。”李患之眉梢微挑,不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笃定的回绝,“就算能侥幸弄到少许旧武器,以你们部族的财力,也付不起相应的货款。”
“货款?”大长老突然发出一声不屑的闷哼,反将李患之的话打断,浑浊的白瞳转向她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们天明帝国,想要的恐怕不只是钱吧?”
“哦?那你倒说说,我们想要什么?”李患之心中骤然一动,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大长老的脸,试图从他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些许端倪。
“是矿石。”大长老语气严肃,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一字一顿地说道,“神圣北境王国国力孱弱,你们帝国自始至终与其通商,看似是输送物资,实则不过是借詹姆斯之手,在他的地盘上大肆开采矿石罢了!除了这点,你们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李患之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她万万没想到,这般隐秘的交易竟能被一个偏远部族的长老洞悉,看来这位大长老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呵呵,我眼睛虽瞎,心却未盲。”大长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
“我游弋人部族人口虽少,但论起打探长墙边境的情报,这一带没有任何部族能及我们。你们与北境王国的那些勾当,想瞒过我可没那么容易。”
他说着,在伊曼卡的轻扶下缓缓坐回原位,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些消息,我们早已知晓。”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又能如何?”李患之心中已然猜到,这大长老或许握有她需要的东西。
但她并未急于追问,反而故意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用激将法说道,“难道你们游弋人能拿出矿石来交换?你们连固定的聚居地都没有,连安稳采矿的条件都不具备。任何交易都需有筹码,没有筹码,一切都是空谈。”
她暗自思忖,若是直接询问,对方定然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不如先挖苦几句,或许能逼得他更快说出真正的底牌。
大长老显然看穿了李患之的轻视,却并未动怒,反而缓缓开口,语气放缓却带着十足的诱惑力:“詹姆斯开采的那些,不过是些普通矿石,绝非你们天明帝国真正想要的。”
他顿了顿,见李患之神色微动,才继续抛出重磅消息,“我倒是知道一种特殊矿石,足以作为交易筹码。只是不知,小姐是否有能力联系到天明帝国的上层?我可以肯定,我的消息,对贵国而言绝对价值千金。”
这话一出,李患之的心骤然一振,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特殊矿石?难道会是她此行要找的火晶?
“什么矿石竟有这般价值?”李患之迅速敛去眼底的精光,脸上的冷傲与嘲讽尽数褪去,转而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她顺嘴便编起了瞎话,“不瞒大长老,我家族在天明帝国也是首屈一指的豪商。此次我亲自带队来厄雾罗大陆北境,本就是为了探查矿产情况。
若是真有值得开采的稀罕矿石,我倒不介意动用家族关系打通帝国上层的关节。只是不知,大长老口中的矿石,究竟是何种稀罕物?”
“呵呵……”大长老闻言,浑浊的白瞳里似有光彩流动,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脸上露出明显的得色。
“小姐若是真心愿意帮我们游弋人,我自然不会吝啬这矿石的消息。”他指尖轻叩案几的节奏慢了下来,显然觉得自己已然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
李患之见他这般拿捏的模样,心中暗自思忖片刻,凤目中闪过一丝决然,神色郑重地开口:“既然大长老这般有诚意,我也不妨实言相告。”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大长老和伊曼卡都凝神倾听,才继续说道,“要将同等的武器卖给你们,恐怕真的办不到。且不说帝国层面大概率不会批准。
就算侥幸获批,武器运送途中必然会被詹姆斯的人察觉扣留,不仅交易成不了,还会直接激化天明帝国与北境王国的矛盾。这种牵涉多个部门的外交与军事贸易,即便我家族势力再大,也无能为力。”
这话一出,伊曼卡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大长老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淡去,眉头微蹙,浑浊的白瞳转向李患之的方向。
他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李患之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与底气:“不过,若是动用我家族的力量,搅黄天明帝国与神圣北境王国的武器交易,这点还是能够办到的。”
“这……”大长老闻言,浑浊的白瞳微微转动,随即低头陷入了沉思。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上。
伊曼卡的目光紧紧锁在大长老身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脸色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她清楚,大长老的这一念,关乎着整个游弋部族的生死存亡。
帐内的空气再次凝滞,唯有兽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兽皮帐壁上,忽明忽暗。
片刻后,李患之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大长老身上的鎏金臂甲与墨色锦袍,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开口:“另外,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见大长老抬眼转向自己,她继续问道:“大长老的衣着打扮,明显带着中土大陆的风格。你总不会告诉我,这是特意为了见我这位天明帝国来的商人,才刻意准备的吧?”
大长老听闻这话,先是一怔,随即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缓下来,带着几分历史的厚重与无奈:“实不相瞒,我们游弋人的先祖,本就不是厄雾罗大陆的原生先民。
根据族内世代相传的记载,我们的先祖,是在千年前从遥远的中土大陆飘洋跨海而来。据说当年初到此处时,游弋人族群颇为庞大,可不知为何,历经世代繁衍,族人反倒越来越少,如今只剩三千余众……”
“什么?从中土大陆跨海而来?”李患之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游弋人的先民,为何要舍弃故土,远赴这极北冰原?在千年前那个航海技术简陋的时代,他们是如何知晓厄雾罗大陆的存在?
又凭借何种力量,跨越茫茫大洋抵达此处?一个个疑问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让她瞬间陷入了重重迷雾。
帐外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拍打帐帘,发出沙沙的声响,兽油灯的光晕在古朴的图腾纹路上缓缓流淌,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揭秘与满目的疑惑,都定格在长老营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