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道的第二道令旨,字迹仍是薛收的手笔。
令旨开篇,先向秦琼通报了最新的敌情,据探报得知,李渊近日连下数道诏书,发往安定、平凉、天水、陇西等关西诸郡,令各郡即刻遣兵东进,开往弘化、北地、扶风一带。
令旨中接着写道,由李渊最新的这几道诏令,结合李世民此前在临真的种种异常动向,现已可大致确定,李世民的确是极有可能打算要放弃临真,撤往弘化、北地一线。其意图,当是欲凭关西诸郡为后援,在弘化、北地一带构建新的阵地,为长安侧翼,以图再与汉军周旋。
但令旨中并未因此流露出忧色,反而给秦琼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善道在旨中分析,安定、平凉、天水、陇西这些地方,原本是薛举、薛仁杲等的地盘。李渊得之未久,根基尚浅,民间还不太稳定,而去年以来,李渊已数次从这些郡县抽调精兵,留守的郡兵本已不多,因此次各郡所能遣派之兵,不少都只能临时招募。这样的兵马,即便拼凑起来,也只能是乌合之众,不必过分担忧,只需打赢一仗,挫其锐气,便可能令余下者一哄而散,闻风而溃。不过李善道从不是轻敌之人,是以也不忘补充一句,虽则如此,用兵之道,要在谨慎,也不可轻忽大意。这叫做“略贵轻敌,战贵慎兵”。
令旨接下来笔锋一转,指出了随着局势演变,秦琼眼下面临的处境。
高延霸、萧裕、王君廓等部,还有徐世绩等部,或别有所任,或还在调动中,至少还需四五日,前锋兵马才能做好西进北地郡的准备。这也就意味着,秦琼率部抵达北地郡后,至少四五日之内,没有后援。因此,令旨重申了上一道旨意中的命令:秦琼到了子午山后,先仔细探查子午山唐军的守备情形,若能攻取子午山隘口,便抢先夺取,占据险要;若唐军守备严密、强攻不易,便不可贪功冒进,务必择险固守,等后续高延霸等部开到之后,再合力攻取。
重申了上一道命令之后,李善道又根据局势的最新演变,追加了一道新的军令。
令旨中令云,既然李渊已从安定、平凉等地调兵东进,则这些关西援兵开到北地郡之后,北地郡西面的局势便可能出现变数。因此令秦琼到了子午山之后,不仅要探查子午山正面的唐军守备,还要分出一部分斥候,往北地郡西面探查,密切监视安定、平凉方向唐军援兵的动向。若有关西援兵东来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回报,以便及时调整部署。
令旨末尾,李善道再次嘱咐秦琼保重自身,切不可因忠勇而轻蹈险地。言说,关中眼下虽指日可定,回师江淮,海内可安,然突厥诸胡犹强,让他不必再以孤身搏险,留得有用之身,将来还有更多的大仗要打,更多的大功要立。这几句话写得格外恳切,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秦琼看罢令旨,掉回头来,在“今虽关中虽渐次戡定,海内且将宁谧,然自隋室乱离以来,锋镝所伤,莫非吾民。以此称功,我所不取。若论勋荣,攘除外寇,始称奇功。突厥诸胡,其势犹炽,方欲使卿建卫青、霍去病之业,扫清边尘,留芳千古,以为万世景仰,岂不快哉?方真丈夫事也”上边又重新看了一遍,目光久久停驻在“卫青、霍去病之业”几字上,一时间,饶以他的持重,也不禁是心潮激荡,不意圣上竟有此壮志,并以如此伟业期许於己!
较之此前在张须陀、裴仁基、李密等帐下时,归降大汉,真是没有降错!
大丈夫在乱世能得遇这等明主,真如关张之遇刘备,复何可求,唯竭忠尽力,以死报效而已!
一看再看,他这才将令旨恭敬收好。
日头已偏西,暮色将临。
秦琼整衣肃立,朝冯翊方向深深一揖,袍角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风过处,旌旗微卷,如一道无声的誓言。他转身登鞍,重新上马,即令将从军长史召来,简略说了下令旨内容,将探查北地郡西面的任务交给了他。长史领命,当即挑选精干斥候,分头西去,却也不必多说。
行军到入夜,就地歇息。
次日拂晓,全军继续向子午山方向疾进。
再行军一日,到入夜时分,前方便隐隐望见子午山的山影了。因是处在敌境,需要谨慎小心,尽管子午山已然在望,秦琼仍是下令全军停下,又作歇息。第二日午前,抵达了子午山西麓。
这子午山横亘於北地、弘化、上郡、京兆三郡之间,属桥山支脉,山势虽不似秦岭那般雄峻巍峨,却也是沟壑遍布,林木蓊郁。尤其在隆冬时节,漫山积雪覆径,朔风穿谷而过,呼啸声如鬼哭狼嗥,更添几分险恶之气。通往长安的几条官道中,最为便捷的便是穿子午山而过的子午道。这条古道开凿於秦汉之际,北起上郡洛交,南抵京兆长安,沿途多依山势凿壁而成,宽处不过丈余,窄处仅容一马通行,两侧绝壁夹峙,真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子午山北边是弘化郡,东边是上郡,东南边是京兆郡,西边则是北地郡的几个县,共四个县,
分列山之西北、西、西南各处,便是襄乐、定安、罗川、三水。
秦琼所部此行,便是从罗川与定安之间穿过。
此前由北地郡入扶风郡时,他就已走过这条路,这两县的守军情形他早已清楚。此次兵马路过时,两县守军也曾远远望见,但知是秦琼所部,都没有敢出兵阻击,——毕竟只说近来,秦琼在扶风郡连战连捷,威名早已传遍了周边各郡,守军便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来捋虎须。
便巡看过西麓地势,秦琼选了一道居高临下的山梁北角作为筑营之所。
此地视野开阔,西望可远眺泾水上游诸谷,东望可监控子午山隘口的动静,进可前扼险隘,退可据守待援。他把营地选在这里,正是看准了此处易守难攻的形胜。
筑营的号令传下,留下部分骑兵警戒,余下的将士便在山梁上忙开了。
砍伐树木削尖为栅,掘土挖石叠垒为壕,一道道营栅、壕沟依照地形渐次铺开,各营帐按照秦琼划定的方位依次扎下。秦琼一如既往,亲自巡查,却正巡查间,两拨斥候还营求见。
这两拨斥候,是他提前遣出,一队往襄乐,一队往三水,探查这两县敌情新况的。——这两县的守备情形,之前也有所知,但毕竟这次没有路经,是以秦琼又遣人去探。
领头两个队正满脸风霜,嘴唇干裂,衣袍沾满了尘土,显是一路未曾歇息。
往襄乐去的队正先叉手禀道:“启禀将军,襄乐县守军数目与我部前番路过北地郡时相差不大,约有千余人,但守备严密了许多。城外增多了斥候,邻郊要道皆有设置关卡。末将等才一靠近,城上守军便望见了,立刻鸣锣示警,将城门关了。末将绕城走了一圈,见城头守卒往来巡视不断,垛口后堆满了滚木礌石,显是已得了我军还师的消息,防备甚严。”
往三川去的队正接口说道:“三川情形与襄乐大致相同。城上守军遥见末将等靠近,也是立刻关闭了城门,城头一阵骚动,片刻间便有不少弓弩手上了垛口。末将还留意到,城郊原本的民宅,如今已被拆平。城壕外侧也布了鹿砦,看起来还很新,当是近日才增设的。”
秦琼听罢,微微点头。襄乐、三川两县的守备情形,与他所料不差。
他挥了挥手,温言道了句辛苦,叫这两队斥候下去好生歇息,用些热汤饭食,随后接着巡查。
凛冽的朔风卷过梁脊,吹得人面皮生疼,可营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吆喝声、锯木声、铁镐掘土的闷响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几句山东口音的粗豪笑骂。秦琼这支骑兵,多是当年他从在张须陀帐下时,就开始追随他的山东老卒,历经张须陀战死、改投裴仁基、李密,一直到而下,无论顺境逆境,从未离散。不过虽是转战千里,却始终保持着山东汉子特有的豪气与韧劲,一开口,还是一股子改不了的历城等地的山东腔调。
“恁娘的,这鸟地方的冻土硬得跟铁板似的,一镐下去火星子直冒!”
“可不是咋的,俺老家的土可没这么硬。这冻土挖起来,比守城时搬滚木礌石还累人哩!”
“甭念叨你老家啦,等打完这仗,将军领咱们,跟着圣上打进长安,到时候老子用赏钱请你吃长安城里最好馆子的炙羊肉!”
秦琼巡营而过时,几个蹲在地上啃干饼的年轻士卒连忙站了起来,干饼屑掉了一衣襟,慌慌张张地抹了抹嘴,挺直了腰杆要行礼。秦琼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却在一个小卒面前停了下来。这小卒岁数不大,也是历城老兵,一张脸被朔风割得通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正抱着一捆柴火往辎重堆的方向走。秦琼叫住了他,问道:“昨夜行军时,你是不是掉了队?”
小卒一愣,赶紧辩解,说道:“将军,俺才换的马,昨夜走得慢了些,可绝没有掉队!”
秦琼说道:“是了,你原来的黑牛战死了,刚换的缴获的马。人马尚不熟,走的慢些,倒也情有可原。罢了,抓紧时间,和你新换的坐骑多熟悉熟悉,待查清子午山贼情,可能就又要上阵了。”吩咐亲兵,“将缴获的障泥取来,给他配上。”说完便转身继续巡营去了。
小卒愣在原地,手里还抱着柴火,半晌没回过神来。亲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愣着干啥?将军赏你的,还不快谢恩。你小子可知,这障泥可是五色锦织就,价值不亚於一匹良马!”
小卒这才恍如梦醒,忙不迭地跪了下去,朝秦琼的背影磕了好几个头。
千金市马骨的道理,秦琼当然知道。
上好的障泥赏赐个一个小卒,看来浪费,实则足以收揽军心於无形,激荡士气於毫末。
却秦琼巡视了一圈,中军大帐已然搭好。夜色渐深,他还没吃饭,便到帐中,待要用些吃食,而亲兵刚将和兵士们吃的相同的胡饼、热汤端上,他还没来得及吃,帐幕掀开,进来几人。
领头的是从军长史,后边跟着的三四人,皆风尘满面。诸人行礼罢了。长史禀报说道:“将军,斥候回来了。”原来这几人,正是去探查子午山敌情的斥候。
秦琼落目几个斥候身上,先没问敌情,而是问道:“还没吃饭吧?”
几个斥候躬身答道:“回禀将军,路上吃过干粮了。”
“好。敌情何如?”秦琼放下手中的胡饼,颔首问道。
斥候为首者是个校尉,三十来岁,面皮黧黑,颧骨高高隆起,一开口却不是山东方言,而是浓重的陕北口音。乃此人本是前次李善道亲自率兵渡河,追击李世民时,在雕阴郡的一场战斗中所俘获的唐军军将,后来降了汉军,被李善道将他与别的一些精选出来的俘虏,拨给了秦琼。其人精明强干,又是关中人,熟悉地形人情,现为秦琼帐下最为得用的斥候之一。
秦琼对待这些降附的唐军俘虏,公正而宽厚,与对待山东老兵没有区别,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从不因出身而另眼相待,——加上秦琼勇猛无双,军中汉子最佩服的就是这样的好男儿,这校尉跟了他这么一段时日后,早已从起初的忐忑不安变成了如今的心悦诚服,真心敬畏。
他恭恭敬敬地行着军礼,禀报说道:“启禀将军,末将等昨夜摸到了子午山下,在山前山后绕了一整天。子午山唐军守备极为严密,山前隘口设了两道拒马,第一道在谷口,第二道在半山腰隘门处。隘口两侧崖壁上扎着哨棚。山后可以绕到隘口背后的小路也被封了,路口设了两重鹿砦。以及山外周近,还有游骑往来巡视。末将等没能靠得太近,但远观判断,关上守军少说也在千人以上。”他顿了顿,又说道,“守将的旗号末将也探明了,是个‘韦’字,当是伪唐左屯卫将军韦义节。”说完,他略作迟疑,抬眼望了望秦琼的神色,终於还是将自己的判断如实禀道,“将军,末将之见,此地险隘,唐军又早有备御,若是强攻,恐不容易。”
秦琼听完,说道:“探得清楚,你们此行有功。”站起身形,步出帐外,朝子午山方向望去。
深沉的夜色下,远处子午山的轮廓在黯淡的月光下若隐若现,只剩一抹浓淡不一的墨痕。约略可以望见山间有灯火闪烁,这便是唐军隘口、营寨的灯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他抚须凝望了这座如卧虎般盘踞在夜色中的山影稍顷,侧过身来,顾问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