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还是在每一段关系里越陷越深。
顾晟抬手扯了扯衣领。
这身祁明城的队长制服，是真穿不惯。
他侧头望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点。
此时已是凌晨，从祁明城驶向联盟中枢的列车正平稳前行。
尽管内城与联盟官方的关系已不复以往，这趟列车却始终照常运行，从未中断。
顾晟闭了闭眼。
“只要我们的生命还连接在一起，先生，你就会更珍惜自己一些吧？”
“不过......能与先生一同死去这件事，我一点也不抗拒呢。”
那些，真的是梦话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整个人靠进椅背里，久久没有挪动。
不能死啊。
无论是因为那些放不下的牵挂，还是系在自己身上的这生命。
车窗外的黑暗偶尔被远处城市的光点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重归于沉寂。
............
列车停靠过一站，又重新启动。
“......说什么‘召集所有没在前线的队长级，应对紧急事宜’——”
一道女声从车厢后段传来：“官方现在怕是连自己的人都抽不出来了，只能指望咱们了吧。”
另一个男人接话，嗓音粗粝：“都升到队长级了，还得处处受制于官方，想想就窝火。”
“那能怎么办？”
女人嗤笑一声：“那边还挂着个戚卫邢呢，别给人家递把柄，真闹出什么事，倒霉的不还是咱们。”
对话声由远及近，语调不高，却毫不避讳。
两人行至车厢中段，脚步忽然收住。
“哎，这位置不错嘛。”
女声陡然变了调，拖长了尾音：“麻烦抬个脚——这位子是预留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过道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制服上别着中枢行政部的胸牌。
他面前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保温杯，被这一嗓子吓得抬起头来，脸色煞白。
“据、据我所知，这一趟列车是临时加派的，座位应该……”
“我们这一趟，可是去给联盟收拾烂摊子的。”
女人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你算什么东西？要我说再难听点？”
周围的人纷纷把目光收回去，没人敢往这边瞥一眼。
列车不算长，一共就五节车厢，从前往后基本坐满了人，只有这一带还零星空着几个位子。
两人显然是冲着连座来的。
而这个年轻人恰好坐在过道边，靠窗那一侧也空着，一眼就被盯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行了，别废话，带着你的东西滚后面去。”
男人眼神一沉：“普通人就该有普通人的样，别连自己的位置都认不清。”
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文件往怀里拢。
越急越乱，一个没拿稳，保温杯从桌沿滚落。
“哐——”
杯盖弹开，热水溅出，不偏不倚，正好打湿了那女人的鞋尖。
杯子滑到过道另一侧，卡在那边座椅底座的缝隙里，只露出半截金属外壳。
车厢里静了一瞬。
年轻人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他喉咙发紧，微颤着抬起头。
“对、对不——”
“啪！”
一记耳光落下，又脆又响。
他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膝盖磕在座椅扶手上，踉跄跌在过道边，文件撒了一地。
女人收回手，低头瞥了一眼被溅湿的鞋尖。
“啧，晦气。”
她双臂环抱，目光微眯，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应该感谢这里还有其他人，不然就不止这一巴掌了，现在——滚。”
年轻人没敢回嘴，腮帮子火辣辣地烧着，耳朵里嗡嗡响。
他弯下腰，肩膀抵着座椅边沿，伸手去够保温杯，但差一点，整个人半跪半趴地僵在那。
抬起头，才注意到靠窗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直没动，侧脸隐在暗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好，能不能帮我......”
话没能说完。
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他勉强认出了那人身上的制服。
肩章，还有领口的标识——也是队长级。
没错，是队长级。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往下说。
半边脸还肿胀着，屈辱和恐惧堵在嗓子眼，这会哪还有勇气向另一位队长级开口。
可下一秒。
“什么时候......连地痞无赖，也能混进队长级的行列了？”
声音不大，语调也不高，空气却瞬间凝住。
正要落座的男人动作一顿，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过道，落在靠窗那人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
顾晟没回应，只是抬起手。
保温杯从座椅底下的阴影里浮起，稳稳落入掌心，他伸手递了过去。
年轻人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抬手接住。
“谢、谢谢......”
他起身，却只是弓着背站在过道里，不知该不该动，也不知该往哪走。
那女人怔了半秒，随即嘴角一抬，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也是队长级啊，怎么，替普通人出头？这种货色，坐这儿都嫌脏了车厢。”
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哪个城的，管的还挺宽？”
顾晟没理会，偏头看向僵在过道里的年轻人。
“后面还有空位，当然，你想继续坐这里也可以。”
年轻人忙不迭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文件朝后排走去，头也没敢回。
女人抿着嘴，唇线绷紧，脸色沉了几分。
什么叫......想继续坐在这也可以？
那男人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你——”
“咚！”
车厢里那一小片区域，连座位带过道，忽然被什么拢住了。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那人终于偏过头来。
暗光中，唯有那双赤瞳最为醒目。
两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身在狩夜，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双眼睛代表着什么。
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刚才展示出来的那两种能力......
能做到这种程度，整个狩夜体系里大概只有一位。
男人喉咙卡顿了一下。
“顾......队，抱歉......不知道是你......”
靠窗那头的女人嘴唇发白。
刚才那两句试探，如果眼前这人一个不高兴，自己这趟恐怕连终点站都到不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