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汀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辰溪指尖的温度上一秒还在那里有所残留——偏凉的、带着薄茧的指腹,刚才还和她的手紧紧相握,在奔跑中传递着同样的心跳。
可此时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她张开的指缝,凉得她心尖微微发颤。
洞里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场只有自己在倾心参与的梦。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辰溪已经被学派的众人团团围住了。37站在他身边,蓝白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教众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人在祈祷,有人在询问,有人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感激和不安的目光看着他。
辰溪微微低着头,听着他们的话,偶尔点头,嘴角带着那抹温和的、得体的微笑。
一点难以言喻的落寞自心底升起,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般一圈一圈地荡开。
是因为要开始投身于现实的问题了吗?
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松开我的手的吗?
明明可以继续牵着的。明明可以再多一点的——再多让她感受一下,有你陪伴在身边的感受。
在洞穴里的时候,你明明抓得那么紧,紧到指节都泛白了,紧到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为什么出来了,反而松开了呢?
维尔汀不知道。
她只能用“辰溪或许是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成熟稳重的一面”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她告诉自己,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需要去处理那些更重要的事情。
她告诉自己,不要任性,不要在这种时候耍小脾气。
可她的右手还是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了一把空荡的风。
“司辰。”
十四行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维尔汀转过头,看到她的第一助手正快步朝她走来。
十四行诗的表情很凝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不是平时那个沉稳可靠的第一助手会有的表情。
她的制服上沾着灰尘和草屑,显然是在洞外守了很久,可她顾不上拍掉,只是径直走到维尔汀面前,压低了声音。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维尔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周围的不对劲。
其实从洞口出来之后,她就有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教众们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不安。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可是空气中并没有军队呼啸而过留下的战场硝烟味。
没有硝烟,没有焦糊,没有血腥——那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所有人都是一副如此不安的表情?
“是阿尔卡纳……”
十四行诗的语气有些低迷。她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可现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确实将人类的军队挡了下来,但是……”
十四行诗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维尔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属于重塑的蓝黑色飞艇腾空而起,艇身表面流转着晦涩的符文,用不明的力量将所有从空中来犯的敌人禁锢在原地。
那些飞机悬停在半空中,螺旋桨徒劳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绝望的轰鸣。
可飞机的底部仍在不断开合。
在它的下方不足六英尺的地方,炸弹越积越多,黑压压地堆叠成一片不祥的云层。
引线已经被拉开,金属外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只等那道禁锢的力量消散,它们就会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将整座岛炸成一片焦土。
维尔汀的目光从天空移到了海岸线。
由重塑之手构成的人墙坚实地将所有军队挡在外面。
那些蓝黑色的躯体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只是沉默地、肩并肩地站成一道壁垒。
子弹穿透它们的躯体,在蓝黑色的组织上留下焦黑的孔洞,孔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马刀劈砍在它们身上,迸出暗蓝色的火花,刀刃卷了,壁垒却纹丝不动。
“这,这是……!”
维尔汀的面色骤变。
与虎谋皮,不过如此!
阿尔卡纳确实遵守了约定——她没有对岛上的教众出手,她将人类的军队挡在了岛外。
可她没有消灭他们,没有解除他们的武装,甚至没有让那些炸弹停止倒计时。她只是把他们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留在了岛民的头顶,留在了海岸线的边缘。
这不是保护。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威胁!
她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然后微笑着说:看,我没有杀你们。
可那把刀,随时都可以落下来。
已经顾不上心里那点儿女情长了。
什么松手,什么落寞,什么只有自己参与的梦——与头顶那片黑压压的炸弹云层相比,那些细碎的、柔软的情绪就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什么都不是了。
现在情况十万火急!
“辰溪!”
不远处,辰溪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他从人群中转过头来,同样面色严肃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维尔汀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凝重,紧迫,还有一丝深藏在底部的、她此刻来不及细想的东西。
反应过来时,维尔汀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冷汗已经浸湿了自己的后背。
贴身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可她的手心却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她握紧了右拳,然后朝着辰溪的方向,大步跑了过去。
“有什么计划吗,头儿?”
在维尔汀冲向辰溪身边的时候,莉莉娅也跟着十四行诗来到她的身边。她的步子很大,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语气里也是同样的凝重。
维尔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头顶的飞艇,脑子在飞速运转。几秒钟后,她转过头,看向莉莉娅。
“莉莉娅,你能对付头顶的炸弹和人类飞机吗?”
“你是说现在吗?”
莉莉娅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想到维尔汀居然会提出这么疯狂的计划。
“就在这儿?当着阿尔卡纳的面?”
“对,越快越好。”
维尔汀的声音低沉。
“我们并不知道辰溪和阿尔卡纳达成了怎样的合作,现在来看,那似乎并不是所谓的合作愉快。
估计她已经知道我和辰溪从洞穴里面出来了,这种诡异的静滞状态也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海岸线上那道蓝黑色的人墙,又回到头顶的炸弹上。
“动作要快,要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掀了这最大的一张牌。”
莉莉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够刺激。”
她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喜欢。”
维尔汀扭头略带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可以做到吗?”
“芝诺训练的可都是移动靶。”
莉莉娅已经开始往自己的坐骑方向走了,她背对着维尔汀挥了挥手。
“这种悬在半空不动的死靶子,跟打鹌鹑似的,小菜一碟。”
“我的意思是——”
维尔汀提高了声音,朝着逐渐走远的莉莉娅喊了一声:
“注意安全。”
莉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取出腰间的军用水壶灌了一口。
“放心吧头儿。”
她的声音被风送回来,带着一丝笑意。
“辰溪还答应后面带我去喝酒呢,死不了。”
下一秒,红色38号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架火红色的飞行器载着它的主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撕裂了灰白色的天幕,在天际缩略成一个简单的红色记号。
“6,所以你们的‘圆’恢复了吗?”
随着维尔汀的跑近,辰溪的声音在人群中也逐渐清晰。他还在和6先生交涉,语气带着和维尔汀记忆中一样的平稳。
“辰溪!”
维尔汀大喊着朝他冲过去。
“轰——!!”
她的喊声被天穹之上的巨大爆炸彻底盖过。
第一团火球在半空中炸开的时候,整个天空都亮了一下。
橙红色的火焰裹挟着黑色的浓烟,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毒花,将那些悬停的飞机、堆叠的炸弹连带着重塑之手的飞艇吞噬殆尽。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爆炸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让地面都在颤抖,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教众们惊叫着蹲下身子
巴伦支海的女巫从爆炸的硝烟中冲了出来。
红色38号的机翼上还挂着火苗,机身被熏得焦黑,可莉莉娅毫不在意。她从座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掏出随身的军用水壶,对着嘴猛灌了几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领口。
她抹了一把脸,朝着天空比了个中指,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见鬼去吧,你们这些重塑之手的渣滓——!!”
爆炸的碎片和飞机的残骸同时脱离了神秘术的禁锢,像一场金属的暴雨,朝着地面砸了下来。
碎片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残骸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
有人尖叫着躲避,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些燃烧的金属块从头顶坠落,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橙红色的残影。
远处海岸线上的喊杀声也忽然激烈起来。
蓝黑色的重塑之手人墙似乎出现了波动——禁锢的力量在爆炸的冲击下产生了裂隙,那些癔症士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疯狂地冲击着壁垒。
子弹的尖啸、马刀的碰撞、疯狂的嘶吼,混合着海浪的咆哮,从海岸线的方向滚滚而来,硝烟的味道终于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切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
开战了!
“辰溪!”
维尔汀终于冲到了辰溪身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燃烧的火。
“趴下!”
辰溪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张开背后的蝠翼——那对巨大的的翼膜在风中展开,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压,直接将周围的一众人扫倒在地。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蝠翼已经合拢,像一道活的壁垒,将他们牢牢地护在了双翼之下。
“咚——!”
一块燃烧的飞机残骸砸在了蝠翼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翼膜表面闪过一层猩红的光纹,将冲击力尽数卸去。
碎片和火星从翼尖滑落,在周围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尘土飞扬。
辰溪缓缓收起蝠翼,先是低头扫视了一下翼下的众人——没有人受伤,只是有些惊魂未定,几个教众还在瑟瑟发抖。
幸好在爆炸发生之前,几乎所有的教众都聚集在自己身边,让他能来得及将所有人护住。
然后他看向维尔汀,伸出手,胡乱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干得不错。”
他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转向6,声音骤然变得严肃,语气不容置疑。
“先带人去避难!”
他的手指向岛屿内侧的方向,蝠翼在身后微微收拢,翼膜上残留的灼烧痕迹已经在逐步愈合。
“海岸线撑不了多久,让教众们全部撤到中央石堡去!快!”
维尔汀站在辰溪身侧,看着6先生的表情变了几变。学派的领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问出了一句:
“那你呢?”
这大概是个蠢问题,维尔汀想。
辰溪笑了。
他伸出手,在6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然后顺势将他整个人往岛屿内侧的方向推。
“当然是留在这里挡住那些鬼东西。”
6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后,他没有再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辰溪。
维尔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辰溪的脸上带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温和而从容,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和硝烟,却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6似乎想在那张脸上看到哪怕一丝带有目的性的神色——算计、犹豫、恐惧、或者任何属于“正常人”的东西。
没有。
都没有。
他只是在笑,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留下来挡着,你们走。
维尔汀看到6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只缠着亚麻绷带的左手缓缓抬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我谨代表学派。”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辰溪先生。”
他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成一个沉重的弧度,淡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直起身的时候,维尔汀看到他的眼眶在微微泛红。
“回答您之前的问题。”
6先生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岛上的‘圆’确实恢复到了超出我们此刻能提供的信仰的程度。它……它仍在运转,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稳定。”
“我知道了。”
辰溪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
“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乎是推着,辰溪将6连带着他身后的一众人从这里驱赶开。6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朝着岛屿内侧的方向跑去。
人群散去之后,战场上只剩下了维尔汀一行人。
十四行诗站在维尔汀身后,手里攥着一张从废墟里捡来的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岛屿的地形和几个可能的关键位置。
莉莉娅的红色38号在头顶盘旋了一圈,降低了高度,座位上传来她的喊声:
“喂——!接下来怎么打,给个话!”
维尔汀转过头,看向辰溪。
硝烟在他身后翻涌,蝠翼已经完全收拢,融进了他的影子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维尔汀问。
辰溪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旁的碎石堆上,弯腰捡起了一根烧焦的木棍,然后在地面的尘土上画了起来。
维尔汀凑过去看。
那是一幅阿派朗岛的简易地形图。
辰溪的动作很快,木棍在尘土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海岸线、中央石堡、废弃灯塔、悬崖、码头——几秒钟之内,整座岛的轮廓就出现在了地面上。
“分三个阶段。”
他用木棍点了点地图,声音低沉而清晰。
“第一阶段,海岸线防御。”
他在海岸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莉莉娅负责空中,清理残余的飞机和可能的第二轮空袭,同时对海岸线进行火力压制。”
木棍移到了海岸线上。
“十四行诗、维尔汀、星锑你们从正面推进,目标是击退人类军队的前锋,将他们压回海滩线以外。注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重塑之手现在还在挡着军队,但它们是阿尔卡纳的东西。一旦阿尔卡纳察觉到我们的计划,她随时可以命令重塑之手倒戈。
所以你们在推进的时候,必须和重塑之手保持至少三十米的距离,不要依赖它们的屏障。把它们当成一堵随时会塌的墙——能借势,但不能靠上去。保护自己,注意安全。”
维尔汀点了点头,十四行诗迅速在地图上记下了要点,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阶段,封印阵点部署。”
辰溪在地图上的四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十字——北灯塔、南崖、东码头、西林。
“这四个方位是岛上‘圆’的四个节点,也是封印结界的四个锚点。我会给你们四张术式软盘,你们四个要去这四个位置,布置好术式点位。”
他的木棍在四个十字之间连了线,形成一个巨大的四边形,将整座岛的主要区域笼罩在内。
“四个阵点必须同时启动,误差不能超过三秒。启动之后,它们会形成一个覆盖全岛的封印结界,将阿尔卡纳的力量压制在一定范围内。
在结界成型之前,她可以自由行动,所以——”
他的木棍在四边形的中央点了一下。
“我会在这里吸引她的注意力,为你们争取部署的时间。”
“那太危险了。”
维尔汀脱口而出。
辰溪看了她一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我会没事的。”
他说,然后继续。
“第三阶段,封印。结界成型之后,阿尔卡纳的力量会被压制到极限。到那个时候,我会用‘圆’的力量,配合岛上所有人的信仰共鸣,一举将她封印。”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从你们击退海岸线军队开始,到四个阵点部署完成,再到封印结束——十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如果超时了呢?”
星锑举手问道,话音还未落下尴尬的氛围便已经在几人中间蔓延开来。
辰溪沉默了一瞬。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将那幅地形图吹得模糊了几分。远处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子弹的尖啸偶尔划破空气,落在不远的地方,激起一蓬尘土。
“如果超时,结界会崩溃,阿尔卡纳会挣脱。”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没有人说话。
维尔汀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线条,四个十字,一个圆,三条阶段线。简单,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就像辰溪现在给人的感觉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正弯腰用脚蹭掉地上的地图,尘土覆盖了那些线条,也像是覆盖了他此刻的表情。
她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下。
一丝异样的违和感觉弥漫,可她只能朦胧感知,在此刻急迫的氛围下,更是转瞬即逝。
“明白了。”
维尔汀说,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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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注意,怎么写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