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是一个披着汗巾的中年人，身上被晒得很黑，腰间别着一块奇怪的木牌。
见有人挡在前面，只得停下车，投来疑惑的目光。
卢顺礼又用大宛话问了一遍，车夫咿咿呀呀回了一句，边说边暗暗觑向宋灵淑，眼神里带着心虚慌乱。
“他说他没见到有大虞人，如果不信，可以进去问掌柜。”
卢顺礼看宋灵淑在敲着水桶，又上前解释道：“他们是专门送水的车夫，每天从城外的水池运到城中，收取跑腿费。”
水桶有半人高，如果有人蹲着身，亦能容纳其中。
宋灵淑用力晃动，最边上的木桶中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桶底与板车之间发生撞击声。
与刚才发出的声音不太一样。
车夫有些急了，躬着身，对宋灵淑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边说边拍着车上的木桶，唾沫星子横飞。
卢顺礼擦了把汗，在旁译道：“他说里面没东西，如果弄坏了，要给他赔钱。他每日都往城东送水，这里的人都认识……”
车夫见宋灵淑不理会，越说越急，取出挂在车头的绳子，绕着上面水桶缠了一圈，生怕木桶摔下车摔裂了。
“急什么，再让我看看……弄坏了我赔你钱就是……”
宋灵淑跳上车，不顾车夫的阻拦，把绳子提起来，将所有水桶用力推下车。
木桶一个个倒下，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有个别几个较为沉重，明显声音不对。
车夫急得大喊大叫，引来的众人的目光。
曲少商见此，跑过来将一袋银饼扔到了车夫怀中，车夫接过袋子扯开一看，脸上的神色变幻，嘴上总算是停了。
宋灵淑看了一眼车夫反应，走向明显装着东西的木桶，用手不断拍打，里面却毫无动静。
“出来吧，别让我亲自动手！”
片刻后，木桶依然没反应，正当其他人要动手时，另一个木桶盖发出响动。
里面钻出一个脑袋，脸上蒙着白巾，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睛。
与宋灵淑对视时，女子身体微微一颤，随后立刻垂下眼眸，艰难地从木桶中爬出来。
很快，藏在其他木桶中的人，也陆陆续续爬出来。
不多不少，正好两女三男，最先出来的人，正是宋灵淑在采帛铺前见到的女子。
“求使臣放过我们，贞儿这么做，是有苦衷……并没有恶意……”
贞儿扑通跪下，那汪如水的眼睛当即潸然泪下，纤细的身体如在风中颤抖。
“有私贩将我与姐妹卖给波斯人，那些人暴虐无情，我们实在活不下去，才想着逃走……”
宋灵淑心中微动，这个贞儿竟然知道她是使臣。
这番辩解之言，却有些说不通。
波斯掌柜说，逃走的婢僮是他国小王要找之人，如果贞儿已经逃出波斯，为何又回到了波斯商队人手上？
波斯掌柜为何还相信贞儿，愿意主动与他回波斯？
一个老练的商人，能轻易被一个小姑娘蒙骗？
……
酒旗店内。
贞儿与其他四人并成一排，面色忐忑不安。
这几人无一例外，全都面容俊秀，看这长相身形，绝不是干粗活的人。
“小女子名叫王贞，他们与我一样，都是人骗到西北，而后又被人卖给私贩……后来他们侥幸逃走，而我未能逃脱，被人带到宛国……”
贩卖非奴籍之人，在大虞是重罪，带奴仆过关，会查验卖身契书，询问奴仆是否自愿。
如果是在关外被签下卖身契，就容易避开官府的查验，再被人转卖到别地，就难分辨是否自愿。
王贞柳眉微蹙，说起被人卖给波斯人时，眼泪止不住流下。
“私贩所走的路，躲开了安西大都护府的查验，我与另外几个姐妹被波斯人下了药，从宛国带到波斯……”
“波斯与大虞不同，到了那边，我们不通言语，不识来路，因样貌特别很难藏身，根本无处可逃。只能任人不断转卖，最后被带进了欢场，客人相中就能买下……”
宋灵淑听得极为好奇，急问：“彩帛铺的掌柜说，你是他们小王要找之人，你是被波斯国小王买回去的？”
王贞点点头，“波斯国小王是国王亲兄弟，素来对大虞人有着别样的偏好……他性情暴虐，喜怒无常。有不少人与我一样，被人卖到波斯，她们都……死在了那里……”
“我们为了逃回大虞，偷偷跟着府上的奴仆学波斯语，偶然认识了往来宛国的商队。直到半年前，我们才找到机会逃出府……”
十几人，只逃出一半，剩余的七人被小王府上的护卫抓了回去，生死不明。
面对全城搜捕，王贞与逃出来的几人无计可施，只得先行返回大虞。
宋灵淑恍然点点头，目光直直看着王贞，“你得知那位小王想找你，便决定回波斯救其他人，可对？”
波斯小王喜欢大虞女子，且不断有商队把人送到波斯，能令他特意放话寻找，定是对王贞有特殊待遇。
王贞想起半年，脸上浮起恨意，“他命人找我，是因为我知晓他一些秘密，他怕我泄露出去，被国王听到，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姐妹们于我恩，我不能任由她们被虐打至死。我们回庭州后，找了帮手，刻意露出行踪，放话说要回去看姐妹们……哈立德的商队果然找上来……”
宋灵淑扫了一眼几位‘帮手’，全然不具备好身手，却敢联合起来对付带打手的波斯商队。
想到掌柜提到重要之物，王贞找上商队，并非让他们送到波斯，而是想利用那件东西。
她猜想，那个东西或许能让他们自由通行波斯，不受人怀疑。
王贞看了眼几个同伴，“他们是我凉州结识的朋友，为了帮我，才跟着来到宛国……还望使臣莫要把他们交给波斯人，他们没有杀害任何人。”
另一个女子有些气恼道：“是波斯人特地找私贩，在大虞拐卖非奴籍女子，使臣既也是大虞的官，怎么能放任波斯人卖大虞人！”
其他三个青年神色忿忿，为王贞鸣不平
宋灵淑抬抬手，“我没说要把你们交给波斯人，先别急！”
“波斯人是从私贩手中把你买走，我自然不会再让他们再把你带走，不过……你手上的东西，就难留住……”
“哈立德恰好也在赤谷城，你就算把东西偷走，到了波斯，怕也会被人抓起来。”
“若你真想救远在波斯国的姐妹，我可以替你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