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的古石台阶在漫长岁月的风蚀下早已残缺不全,每一道崩裂的缝隙中,都积落着沉淀了不知多少载的混沌灰烬。
陈光在前,夜云青居中,小陈璐则紧紧拉着夜云青的衣袖,三人踏着斑驳的石阶,缓缓步入了前方那片灰雾翻涌的苍茫废墟之中。
穿过外围那些高耸入云却大多齐腰断裂的巍峨石柱,一条宽达千丈的古殿回廊横陈在三人眼前。
回廊两侧本该刻录着繁复的壁画与道纹,然而此刻放眼望去,大部分石壁已被暴虐的虚空罡风削平,仅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刀砍斧凿之痕,无声倾诉着岁月与杀伐的残酷。
呼!
正行进间,回廊残破的顶端裂隙之外,忽然有一股暗沉如墨的狂暴气流呼啸掠过。
那气流所过之处,坚实沉厚的虚空剧烈震荡,被生生撕扯出大片大片的漆黑裂纹,纵然隔着遗迹残存的防护基座,一股让人肌体欲裂的阴冷撕扯感依然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进来。
小陈璐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阴风激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夜云青身旁缩了缩。
“不用怕,那是混沌虚空深处偶尔刮起的‘虚空碎道流’,算不得什么大灾难。”
陈光的识海玄宫之中,九曜天图的图身微微舒展,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在三人心间缓缓响起:
“当年老夫跟随天尊游历混沌虚空时,见过比这凶险万倍的天灾。在这方浩瀚无垠的混沌虚空之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四方,也没有现世的昼夜四季与岁月流转。亿万界宇生灭其中,不过如沧海起伏的几朵浪花。”
夜云青美眸微凝,抬手替小陈璐理了理额前微乱的发丝,轻声问道:“天图前辈,方才那等风暴,若是在大宇宙之外正面遭遇,会如何?”
“会如何?”
九曜天图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肃穆:
“大宇宙的生灵,习惯了有大界天道与浑厚屏障的庇护。那些所谓的洞天境王者,在界内或许能称尊一方,但若是赤身裸体被抛入这混沌虚空之中,连方才那道微弱的风暴都无需触碰,单凭这无处不在的混沌原始气流,便能在半息之内将他们的肉身与神魂压成齑粉。”
“这是为何?”小陈璐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地仰起小脸。
“因为大宇宙的人体秘境之道,走的是‘向内求索’的路子。”
九曜天图徐徐解释道:“洞天境修士,体内的洞天世界虽然庞大,但终究还处于推演与虚幻之中,未曾真正化作现实天地。他们的‘界’藏在体内,未曾部署在体外,肉身便等同于毫无防备地直接承受整片混沌虚空的伟力压迫。”
“唯有迈入乾坤圣境,体内洞天彻底蜕变为一方真实无缺的天地乾坤,精气神与天地道则交融归一,修士方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本,才能勉强在这混沌虚空中抵御侵蚀,涉足行走。”
听着九曜天图的话语,夜云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美眸中对这片未知的天地多了明悟与敬畏。
陈光亦是默默颔首。
然而,就在他迈步走过一处断裂的石梁下方时,整个人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他的步履微微一滞,原本平静深邃的眼眸中,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
“等等……”
陈光心头微紧,后背竟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自跨界通道坠落,一路惊魂动魄,两件巨头兵器消耗过度,夜云青与小陈璐又被震荡得心神昏沉。
他满心思都放在护持两女、探查落足环境之上,神经始终绷紧到了极致。
直到此刻,听着九曜天图讲述天地规则,心神稍稍沉淀下来,他才猛然忆起了一件极其惊悚的事!
在那跨界通道彻底解体崩碎的前一刻……
有一座沉重古老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石质祭坛,硬生生破开了战血天图与镇道鼎的双重防御,直接从他的天灵盖钻了进去!
“祭坛?!”
陈光心头猛地一跳,再无半分犹豫,神念骤然化作神芒,刹那间沉入了自己体内的乾坤世界深处!
轰隆隆!
体内乾坤浩瀚无边,七重天乾坤境的磅礴世界等同于一方真实无缺的天地,日月交替,汪洋狂澜奔涌。
天穹之上,无量星辰点缀。
又有一座座世界环绕,仿佛在簇拥着这座无边无垠的世界。
论世界体量与规模,他的体内世界完全不差于大千世界。
这也是他能够跟大圣交手的根本原因之一,便是他的世界本源是跟大圣同级的。
除去这座世界外,每一座窍穴,都像是一方古老的世界,镇压人体天地各处,相互勾连在一起,组成了一座一元无量大阵。
这座大阵,时时刻刻都在加强着人体天地,巩固着世界本源。
也正因为有这座一元无量大阵在,陈光才能爆发出远胜自身境界的力量,却不导致人体天地崩溃。
而在这片广袤世界的正中央,最高耸、最巍峨的那座神山之巅……
一座通体由未知灰白古石砌成的四方祭坛,正静静地坐落在绝顶之上!
整座祭坛巍峨苍茫,四方各有九十九阶斑驳的古老石梯。
祭坛正上方,那口原本封印着残尸的石棺空空如也,棺盖斜斜搭在一旁。
祭坛表面那些曾闪耀过惊天伟力的玄奥符文与残缺阵纹,此刻已全部暗淡、收敛。
任凭他体内世界浩瀚的灵雾与纯阳气血如何冲刷,它都沉寂无声,没有半点反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然而!
即便它毫无动静,当陈光的神念真正靠近神山之巅的那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怖与原始苍茫之意,依然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太厚重了。
这种厚重与苍凉,甚至超越了时光长河的尽头,带着一种埋葬了诸天万界、葬尽了万古苍生的死寂与沉郁。
哪怕是陈光手头那两件真正的成道兵器,镇道鼎与战血天图,在这座祭坛散发出的微弱残存气机面前,都显得略逊一筹!
“大宇宙之内,祭坛类的事物,能比镇道鼎跟战血天图还要可怕的,就只有……”
陈光的神念站在神山之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澜,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在荒古岁月前便令无数存在闻风丧胆的名号:
“荒古祭坛!”
荒古祭坛!
掀起荒古末劫、屠戮诸天神圣、险些将整座大宇宙彻底血祭献上的万古第一凶物!
昔年苍生帝君为了迈出那不可思议的终极一步,倾尽整座大宇宙的无尽神料与万灵骨血,方才铸就出了这座禁忌之台!
“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又为什么会撞进我的体内世界?!”
陈光脑海中思绪飞速运转。
在通道崩碎的绝境关头,血月本体降下的魔相触手封锁了所有生路,陈玄庭先祖横跨古今的一道法身落入下风。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正是这座祭坛顶端的石棺开启,那具身披残破战甲的残尸自主踏出,燃尽了枯败帝血,硬生生替他阻截住了血月斩断生路的必杀一击!
残尸自灭化作劫灰,而祭坛却破空遁入了他的体内……
“难道……它是在护我?可那是掀起荒古末劫的帝君残尸,为何要护我?还是说,因为荒古前夜的某些因果?”
陈光眉头紧锁,神念试探着化作一只金色巨手,缓缓朝着神山之巅的祭坛探去。
嗡。
微弱的神念与纯阳战血触碰到祭坛石阶的瞬间,那灰白色的石料泛起一丝冰冷刺骨的触感,随即如泥牛入海,再无任何涟漪。
陈光尝试着以神念呼唤、以龙象圣力沟通,整座祭坛却依旧死寂沉沉,纹丝不动,那座石棺与祭坛早已耗尽了所有残存的灵韵,彻底化作了死物。
沟通无果,陈光只能暗暗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神念缓缓退出了体内世界。
“师弟,你怎么了?没事吧?”
身侧,一道带着担忧与轻柔的声音响起。
夜云青正微蹙着秀眉看着他,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关切。
陈光从体内世界抽回心神,迎着师姐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的波澜渐渐平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覆在夜云青温润柔荑之上,摇了摇头,温和笑道:“没事,方才想到了一些跨界时的事情,有些出神了,不必担心。”
夜云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聪慧如她自然能察觉到陈光神色间那一抹隐晦的凝重,但她并未多问,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掌心,轻声道:“若有凶险,切莫一人硬撑。”
“好。”陈光心中微暖,颔首应道。
一旁的小陈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乖巧地拉住了陈光的衣角,小脸上满是认真。
三人收拾心神,继续沿着残破的回廊向前走去。
越往废墟深处走去,原本宽敞笔直的回廊逐渐收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坍塌的殿宇废墟与纵横交错的灰暗裂谷。
穿过一处崩塌过半的拱门,前方豁然开朗,显露出一座浩瀚广袤的废弃药园。
药园中早已没有了半株活着的大药,干涸开裂的灵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四周凌乱散落着无数风化成灰的药鼎碎片与枯萎灵根。
然而,就在三人踏入药园废墟的刹那。
咔嚓!
脚下的泥土猛然翻卷,数道黑黢黢的狭长阴影自地缝与风化的石墙残骸中破土而出!
那是数只体型足有丈许长短、浑身覆满漆黑骨甲的狰狞巨蝎。
它们尾端的倒钩闪烁着墨绿色的惨烈幽光,巨鳌每一次开合都将虚空剪出刺耳的尖鸣,周身缠绕着极其浓郁的暴虐煞气,赫然是这片废墟中繁衍出的凶残异种,混沌煞蝎!
每一只异蝎身上散发出的暴虐波动,都堪比大宇宙中那些浸淫多年的圣人王,甚至领头的那只巨蝎王,已然半只脚踏入了绝巅之列!
嘶!
尖锐刺耳的嘶鸣声撕裂空气,腥风扑面而来。
领头的蝎王双鳌挥动,带起两道撕裂大地的漆黑风刃,朝着最前方的小陈璐狠狠剪落!
“小璐小心!”夜云青神色一冷,正欲拔步上前。
“云青姐姐莫慌,看小璐的!”
小陈璐不仅不怕,反倒轻哼了一声,身形轻灵跃起,头顶扎着的那对羊角双髻随风轻颤。
她双手结印,娇小的身躯四周骤然荡漾开一圈纯净无瑕的八彩仙辉!
嗡!
八彩仙光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狂卷扩散,带着一种万邪辟易、祥瑞涤荡的无上神圣伟力,精准笼罩了整片药园。
被那八彩仙光拂过的刹那,原本凶焰滔天、狂暴嗜血的残暴蝎群顿时动作一僵!
它们周身缠绕的浓厚煞气如逢滚油泼雪般飞速消融,坚硬的骨甲泛起阵阵白烟,凶戾残暴的气息更是硬生生被压制软化了足足数成,发出痛苦烦躁的哀鸣。
“破!”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夜云青白衣飘摇,身姿化作一道惊世流光!
嗡!
夜寂天戈自虚空中震颤而出,戈尖银芒如霜雪漫天,太上大道的忘情超然与永夜大道的浩瀚寂灭完美交织融汇,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黑白相间的绝美半月!
噗嗤!噗嗤!
戈芒过处,虚空剧震。
失去狂暴煞气护体的数只异蝎甚至来不及退避,坚硬无匹的头颅便被冰冷的戈刃整整齐齐地削飞开来,腥臭的黑血狂喷而出,残躯轰然倒地。
那只领头的蝎王惊恐嘶鸣,企图遁入虚空地缝。
夜云青美眸清寒,手腕一抖,天戈如毒龙出洞,永夜法则凝聚成一点极致的黑芒,瞬间自蝎王后颈贯穿而过,将其体内的凶残妖魂彻底搅成碎屑!
轰隆!
庞大的蝎尸重重砸落,尘埃落定。
从小鹿施展仙辉破煞,到夜云青挥戈斩敌,前后不过短短两个呼吸,配合得天衣无缝。
“嘻嘻,光哥哥,云青姐姐,小璐厉害吧!”小姑娘轻巧落地,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满是期待地向陈光表功。
陈光笑着走上前,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赞许道:“厉害,我家小璐这手破煞仙辉,简直是这些虚空凶虫的克星。”
他又看向收戈而立的夜云青,由衷道:“师姐对于太上与永夜二道的融汇,愈发炉火纯青了。”
夜云青唇角泛起微不可察的弧度,轻声道:“有小璐的压制在先,若非如此,这等皮糙肉厚的混沌异种,哪怕斩杀也要多耗费一番手脚。”
然而,就在三人交谈之际。
轰隆隆!
整座残破古殿上空的虚空,猛地传来一阵沉闷至极的雷鸣爆响!
呼啸的狂暴气流自废墟顶部的破损缺口狂涌而入,刺骨的凶煞之气瞬间充斥了整座药园。
陈光神色骤冷,一步踏出,将夜云青与小陈璐护在身后,抬头望向苍穹。
只见古殿上方那层被跨界通道震碎的大阵缺口处,迷雾翻涌,一艘长达万里、通体以苍白兽骨拼凑镶嵌的巨大飞舟,裹挟着森绿色的惨淡幽光,强行撞碎层层虚空风暴,悬停在了废墟上空!
骨舟两侧挂满了干瘪的风干头颅,船头插着一面残破的血色骷髅旗帜。
“哈哈哈!果然是一处古老大阵破碎后的遗迹废墟!”
一道沙哑狂妄的狞笑声自骨舟上传来,震得整片断壁残垣簌簌落灰。
紧接着,五道散发着凶煞戾气的身影自骨舟上一跃而下,重重砸落在药园边缘,将本就残破的石砖踩踏出蛛网般的裂痕。
那是五名面相凶恶的修士,浑身穿着以星陨铁打造的漆黑鳞甲。
最为诡异的是,这五人周身之外,皆悬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朦胧光晕,光晕之内,隐约可见微型的山川河流与道纹规则在缓缓流转流淌!
只见每人周身之外皆切实托举着一座座悬浮在体外的微型世界投影!
这正是混沌虚空特有的第八境第二层次,成界境!
领头者是一名身高过丈、左眼蒙着黑色眼罩的悍匪首领,气息极为深沉强悍,体外的世界虚影更是凝练如实质,山岳耸立,江河奔腾,赫然是一位达到了成界境绝巅的存在!
凶汉手中拎着一柄布满倒刺的幽黑重刀,仅剩的那只独眼中闪烁着贪婪残忍的血芒。
他原本正热切地打量着四周古老庞大的废墟建筑,视线一转,正好落在了不远处的陈光三人身上。
当看到陈光三人身上干干净净,体外甚至连一丝半点界种与成界光晕都没有时,首领先是一愣,随即肆无忌惮地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老子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过江猛龙捷足先登,闹了半天,竟然是三个连体外界种都没铸就出来的荒僻流民?!”
身旁几名成界境的手下亦是跟着哄堂大笑,眼中尽是轻蔑与嗜血:
“厉枭老大,这几个小杂种怕是从哪个刚破碎的小界宇里侥幸逃出来的吧?”
“体外空无一物,连像样的一抔混沌真土都凝不出来,也敢闯这等凶险废墟?简直是找死!”
这名唤厉枭的独眼头目收敛了笑声,那只独眼在白衣胜雪、清冷绝美的夜云青身上贪婪地扫过,又贪婪地盯上了浑身流淌仙气的小陈璐,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杀机森然道:
“在这混沌虚空之中,弱小就是原罪。小的们,男的剁碎了抽魂炼油,女鼎炉打断四肢带回去给兄弟们快活!至于那头八彩异兽……扒了皮,给首领做一件坎肩正好!”
轰!
话音未落,五名成界境游猎者体外的微型世界猛然共鸣震荡,数道带着刺耳破空声的漆黑锁链撕裂长空,裹挟着重重世界虚影的毁灭伟力,朝着陈光三人当头狠狠镇压而下!
陈光眸光冷冽,负手立于原地,看着那呼啸压来的体外世界,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度冷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