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主菜正陆续从灶屋里端出来，红烧鱼卧在白瓷盘里，浇了浓稠的酱汁，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红亮的干辣椒段。
一盘清炒时蔬，嫩绿的菜叶在油光里莹润地卷着边，还有一盆排骨莲藕汤，汤色清亮，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的肉香跟莲藕的清甜融在一处，隔着半个屋子都能闻到那香气。
陈小梅站在桌边摆碗筷，见了霄云，轻声叫了句霄干事好，又低头把筷子的方向挨个调齐了。
赵小兰从灶屋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蒸蛋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白瓷碗里金黄嫩滑的蛋面上汪着一层浅褐色的酱油，油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放下碗，朝霄云笑了一下，轻声叫了句霄大哥。
赵大哥招呼霄云在主位上坐下，又招呼家里人一个个落了座。
赵大嫂最后脱了围裙过来，挨着赵大哥坐下，先给霄云面前的酒杯满上了：霄干事，没什么好菜，您别嫌弃。
这还叫没什么好菜？霄云看着桌上那盘难得的海产——一小碟清蒸海虾，虾身弓着，壳子红通通的，跟镇上超市里那些冻了不知多久的虾子一看就不是一路货色。
这家人的心意，他看得分明，赵哥赵嫂太客气了，这也太丰盛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大哥端起酒杯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有一种很重的、压了很久的诚恳，霄干事，这杯敬您。要不是您，我这闺女——他看了一眼陈小梅，声音有些发哽，怕是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谢谢您。
赵大嫂也跟着端起了杯子，眼圈微微泛红：是啊，霄干事，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霄云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杯沿碰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玻璃碰玻璃，在满屋的暖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他喝了一口，放下了，环顾了一圈围坐的这一家人——赵大哥赵大嫂坐在他两旁，满脸是笑。
赵小兰坐在陈小梅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她这个新认的妹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照顾。
陈小梅端着碗小口扒饭，夹菜的时候还是有些拘谨，但赵大嫂已经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鱼肉和排骨，她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小山，咀嚼的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一些、稳了一些，腮帮子鼓着，像一只终于敢在安全的地方好好进食的小兽。
两个半大小子埋头干饭，筷子飞舞得跟打仗似的，偶尔被赵大嫂瞪一眼，立刻老实下来。
霄云夹了一筷子鱼肉，又喝了一口排骨汤，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放下筷子问道：对了，赵姑娘，你这两天想清楚了没有？公安那边还没有出结果，不过按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确实偷换了你们。这个应该没有太大悬念。
赵小兰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交叠着，指尖互相捏了捏：霄大哥，这个问题我想了两天了。我爸妈——
她看了一眼赵大哥和赵大嫂，改口道，我爹娘和哥哥们对我都很好，这个家就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的。至于那边——她低了低头，声音轻了些，那边要是以后需要养老或者别的事，我也会尽自己的义务。毕竟……毕竟他们再怎么样，也养了我十五年。
霄云听了，并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面前那碟清蒸海虾往赵小兰那边推了推，才开了口：其实，这件事倒是不必着急。
赵小兰抬起头：
赵大哥放下筷子，目光转向霄云：霄干事，您这是什么意思？
霄云沉吟了一下，放下筷子，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本来我是想着等公安那边把结果查清楚再告诉你们的。不过今天你们正好请我来吃饭，索性就提前说了吧。
他看了一眼赵小兰，赵姑娘，我那天取了你、赵大哥赵大嫂、还有陈小梅四个人的头发去做鉴定。你跟赵大哥赵大嫂确实没有血缘关系，这个已经确认了。但是——你也不是那对夫妻的女儿。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灶膛里还有一节没烧完的柴在地响了一声，火光从灶屋的门缝里漏出一小片，落在门槛边上，颤了一下又熄了。
赵小兰脸上刚才还维持着的那点平静像一层薄冰被敲碎了，露出底下一片茫然。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赵大哥也愣住了，赵大嫂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面上地弹了一下，滚到桌沿，她也没顾上去捡。
赵大哥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霄、霄干事，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当初在医院被他们偷换了吗？小兰不是他们的女儿？那她是谁家的孩子？
霄云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况我也没全弄清楚。昨天我去派出所跟公安那边聊了聊，他们还在调查。唯一能肯定的是，你确实不是那天那个大娘的女儿。你忘了？我那天取了四个人的头发去做比对。你跟赵大哥赵大嫂不是，跟那个大娘也不是。
那个大娘当初换了赵家的孩子是真的，但换走的那个孩子，不是陈小梅——也就是说，赵家跟那家人之间的孩子，确实被对调过，但赵小兰你，跟这两家人，都没有血缘关系。
赵小兰的脸一点点变白了。她坐在那儿，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慢慢蜷起来攥住了桌布的边角。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红烧鱼上，眼睛却没有在看着鱼，像是穿过了那盘菜和整个屋子，一直望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刚刚消化了自己不是赵家亲生的这件事，刚刚做好了对那对夫妻尽赡养义务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把如何面对街坊邻居的议论都想过了好几遍，结果忽然有人告诉她——你也不是那对夫妻的。
你跟他们都没有关系。
那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我到底是谁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