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柏衡袖中的光一闪,台前两口温药小炉的火焰猛然拔高。
炉盖轻震,刚刚还在议论的几名丹师立即向后退开。
“离炉!”
白须丹师一把拉住身旁的徒弟,另一只手已捏起控火诀。
苏然却比他更快。
掌心向下一按,两道蹿起的火苗陡然伏低,像被无形炉盖扣住,重新缩回了炉底。
尚未沸起的药液轻轻打了个旋,又安稳下来。
苏然的另一只手同时抬起,指尖在半空一划。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赤线,被他从厅侧墙壁中抽了出来。
那条线的一头连着温柏衡袖内的控阵符,另一头却越过厅中几口药炉,直通地下存录夹层!
“拿几口炉子晃人的眼睛,真正想烧的东西却在后面。”
苏然屈指一弹。
赤线前端猛地一颤,刚沿阵纹窜起的焚录之火,生生停在了距玉匣半寸的位置。
火仍燃着,却再也进不得一分。
温柏衡心底一沉。
他从未想过与苏然动手。
两口小炉的阵火,被他刻意压在惊人而不至于伤人的程度。他赌的是仙王顾惜旁人的性命,会先收拾眼前的麻烦,给后楼留出一线空当。
如今才发现,自己忙着算那一线,苏然连脚步都不必挪。
他原想借火势惊乱众人,先抹掉后楼的原录,再趁旁人护炉时,以自己掌管的楼中阵路挪到外间。只要不当场留下人,往后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这点动静,连苏然一只手都没有拖住。
温柏衡不再犹豫,掌中控阵符骤然翻转,脚下浮起一圈淡白色的阵光。
他身体刚虚化半分,苏然已经看了过来。
“还走?”
三个字落下,温柏衡脚下的白光瞬间凝住。
他明明已经踩入熟悉的阵路,四周空间却像被一只大手捏紧。进不得,退不回,连袖角都停在半空。
苏然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头。
温柏衡护体仙力轰然涌起,还未撑开,便被压了回去。
那只握符的手僵在身侧,指节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仙君初期的修为,在此刻竟连将符捏碎都做不到。
苏然顺手取走控阵符,连同温柏衡袖中的数枚玉简一起封住,又将他从那半寸阵光里提了出来。
椅子轻响。
温柏衡被按回了自己方才讲解丹术的位置。
桌上那盏调好的蜜液还温着,蜜香未散,人却已经半点也动弹不得。
……
几乎就在阵火窜起的同时,灰衣执事便退到了厅侧帘后。
他怀中紧抱着一只窄长匣子,脚步比散席时还要轻。
侧门后是一段廊道,再转过去便能下楼。灰衣执事走得不慢,甚至还压着声音,呵斥挡路的伙计去前面帮忙。
伙计不明所以,连忙侧身。
灰衣执事刚踏过门槛,忽然发现面前多了一角白衣。
秦霜背倚廊柱,指尖托着一枚薄薄冰片,正看着他。
“大家往炉边看,就你往门边走。赶着去哪儿?”
灰衣执事脸色一变,强自笑道:“前面阵火失控,我去后楼报信!”
“抱着匣子报信?”
秦霜朝他怀中点了点。
“放下,我替你喊。”
灰衣执事眼底狠色一闪,猛地将匣子朝她面前掷出,自己反向掠向廊边窗户。
匣口一开,十余枚玉片散了出来。
秦霜眉头都没动。
冰片脱手,化作一层薄冰,将玉片一枚枚托在半空。她的剑甚至没有出鞘,剑尾往前一点,便抵住了那人的后腰。
灰衣执事浑身一麻,半边身子顿时失去知觉。
咚的一声,他整个人挂在窗沿上,脚尖还差一点才够着地。
秦霜慢悠悠走过去,拎住他的衣领,将人拖了回来。
“我只让你放下,没让你满地扔。”
她将被冰层托住的玉片重新收进匣中,眼神随即冷了几分。
匣底两层,封着的并非只有今日那门调蜜法。
另一边,林沐雨已经将炉台附近的低阶弟子带离。
一道薄薄光幕落在他们身后,将最后一点溢出的热气挡住。那名青禾门青年还记挂着桌上的药根,回头望了一眼,林沐雨便抬手将竹盘送到了他面前。
“拿稳。往后站些。”
青年忙不迭点头。
一名一直守在交付案旁的瘦长修士,却趁这时顺着人群滑向内厅。
他手里没有兵刃,袖口中却露出一角与灰衣执事相同的转存符。他将那张符往墙上一贴,暗门刚开出一条缝,整面墙便忽然静止了。
林沐雨转头看向他。
“别人退到外面,你往库房里去做什么?”
瘦长修士额头顿时见了汗。
他想将转存符扯回,手指却被一缕赤金色的微光牢牢圈住,连贴在墙上的那半张符也动不得。
林沐雨没有再问,直接封住他的仙力,将人留在原处。
从阵火骤起,到两处去路尽断,前席溅到桌上的茶水都还冒着热气。
苏然松开手掌,两口温药小炉的火焰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高低。
那白须丹师看着自己还捏在指间的控火诀,半晌,默默散了去。
他走到炉边试了试药液,不禁长出了口气。
“还能用,火候竟没误。”
秦霜恰好提着灰衣执事回来,听见这句,朝苏然笑了一下。
“苏师叔,炉都给你保住了,这人就没必要留他站着了吧?”
她手一松,灰衣执事扑通落地,正好跪在温柏衡脚边。
苏然看了看那人,又看向她手里的窄匣。
“宗主还带了东西回来?”
“他一路抱得比脑袋都紧,我总得替他看着。”
秦霜将匣子放在桌上,没有当众打开。
叶清歌已经来到厅前,先安抚了几名惊惶的伙计,再将方才的去路与存录夹层暂时守住。
先前发帖的管事额头满是汗,看着被制住的温柏衡,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向苏然躬身。
“仙王,这些记录……小人先前确实不知。”
“知不知道,查你碰过什么,自然有分晓。”
苏然没有将人一并按下,只指了指厅侧。
“先把还在炼丹的房客请出来,该稳的炉火稳好。别让别人替他受损。”
管事如蒙大赦,立刻带着几名普通伙计往外走。
温柏衡望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苏然留在地下的封纹缓缓亮起,被截住的阵火被单独收走,原来的玉匣连同取用痕迹一起浮出。
他将它们封在桌上,只让已经认过手法的原主查看各自对应的部分。
青衣老者伸出手时,指节绷得发白。
身旁青年替他扶住衣袖,小声道:“师父,先看清。”
老者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苏然又望向温柏衡。
“昨天我还想着,你若来问,倒可以把为什么三次收火讲清楚。”
温柏衡喉结动了一下。
“苏仙王,此事是温某一时贪念。阁中许多人并不知情,我愿将所得全部交出,只求……”
“谁没碰过,不会算到谁头上。”
苏然将他的话截住,语气平平。
“谁的东西卖了,先一份份找回来。你替人取过名字,总该记得卖给了谁。”
桑青这时才松了口气,蹲下看脚边那罐被人私取过的余蜜。
封纸的边角多了一点皱痕,罐中也确实少了些。
他伸指抚平纸角,将蜜罐抱了回来。
秦霜瞥见,不由一笑:“这回抱稳,别又让人替你尝了。”
桑青连连点头。
会厅里渐渐重新有了说话声。
几名丹师正在低声询问,自己前些日子租过的丹房是否也有记录;另有人已将尚未付出的仙石收好,站到交付案边,等着看阁中如何处置。
苏然正要让人将涉案的售术玉简暂且留住,一枚木筹忽然被按在了桌上。
那名褐衣修士走出人群,伸手搭住自己先前买下的术匣。
他的目光从温柏衡脸上移开,又落在封签上。
这门手法,他在目录上看中了便赶来付钱,预备用于自家经营多年的药圃。价钱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也绝不是随手扔掉的小数目。
方才捉人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可眼下要收的是已经卖给他的副本,他总觉得,自己总该讨个说法。
褐衣修士又从袖中取出付讫的玉票,与木筹放在一处,免得旁人将自己也算成温柏衡的同伙。
“温柏衡偷术,是他的不是。可这份副本,我已经付清仙石了。”
他看了一眼匣上的封签,手没有松开。
“诸位要找他算账,我不拦着。我要带走自己买的东西,总不至于也有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