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城下”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偏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皇帝吴世璠“啊”地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从御座上滑落,郭宗汾面如死灰,张大了嘴,先前那番“围魏救赵”、“虚张声势”的分析,在这残酷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郭壮勋虎目圆睁,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那报信军官问个清楚,却又僵在半空。
林天擎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富民失守,或许还能用“偏师偷袭”来解释;但筇竹寺、普吉失守,这意味着红营不仅来了,而且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已经实质性地控制了昆明城西北外围的制高点,将兵锋直接顶到了昆明城的眼皮底下!
只有郑旺还不敢相信,上前一步质问道:“你们看清楚了吗?到底是苗寇的大军还是苗寇的小股游击队?你们是不是和富民逃回来的那些官民一样听到苗寇的名头就吓破了胆,连人家兵马都没见到,就逃回来了?”
根本无需那名满身泥土的将领回答,在场的谁不清楚,筇竹寺、普吉不是富民那样毫无防备的县城,那里驻有兵寨,又有马队巡哨,防的就是红营的游击队武工队什么的窜入昆明近郊捣乱闹红,若只是小股游击队,从他们眼皮底下渗过来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但想要拿下那一线的制高点和要地,绝无可能!
也用不着那名将领回答,另一名将领被一名内侍匆匆领了进来,正是郭壮勋派去往富民方向查探的几支探马的领队,他匆匆行了个礼,急慌慌的报告道:“皇上,臣等奉命向富民查探,行至半路便遇到筇竹寺、普吉一线溃兵,筇竹寺、普吉一线也是铳声不断。”
“臣让这些溃兵先行回昆明汇报,亲自去往筇竹寺、普吉查看,那里已经是红旗遍插山头,苗寇还纵骑兵前来追赶臣等,人数不少,起码百余骑上下,显然占据筇竹寺、普吉一线的,绝非苗寇游击队之类小股兵马,而是苗寇主力先锋!”
殿内彻底安静了,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分析、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这短短一句话击得粉碎。昆明,这座他们以为固若金汤、安稳无虞的统治中心,一觉醒来,敌人的刀锋就已经抵在自己的喉咙上了。
“进剿…….进剿!好个进剿!郭壮图!平的好贼,都平到朕的脚下来了!”吴世璠面目狰狞,咬着牙骂道,这个一直对郭壮图颇为依赖和敬重的年轻皇帝,如今在这无边的压力下反倒勃然大怒,变得有些歇斯底里:“郭壮图…….他办的什么事!十几万大军拉去滇东北,还能让红营主力冲到昆明来?他在滇东北做什么?封锁,封锁!封锁住什么了?他现在又到底是在和谁打仗?”
郭宗汾又变成了之前那副不知所措、神游天外的模样,畏畏缩缩的躲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郭壮勋则是怒目圆瞪的盯着吴世璠,似乎是准备找个机会插进话去把这年轻皇帝痛斥一阵,郑旺则眉间紧锁,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面上却依旧是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皇上息怒!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林天擎最快反应了过来,在最初的眩晕与窒息感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宦海沉浮锤炼出的急智,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猛烈迸发出来,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那足以令人崩溃的噩耗中挣脱,目光瞬间变得异常锐利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他震住,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看了过来。
“陛下!事急矣,当断则断!” 林天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死寂的殿中,他转向同样被消息惊住、但尚存武人悍气的郭壮勋,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郭统领!红营此番,绝非小股滋扰,乃是蓄谋已久的奇袭!其兵锋已至筇竹寺、普吉,昆明西北屏障尽失,城防已露破绽!当务之急,已非守城!”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说道:“请郭统领,即刻点齐最精锐可靠的禁军兵马,护送陛下,轻装简从,火速离开昆明!”
“离开昆明?” 皇帝吴世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带着哭腔的尖叫,他从御座上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惊骇与抗拒:“林爱卿,你这是何意?朕刚刚才从湖南移驾云南,在这昆明城里才坐了多久?又要朕逃?天下之大,朕……还要朕逃到哪里去?”
吴世璠仿佛想起了衡州那场兵变动乱和回云南的一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刻,浑身都在微微发抖,面色都变得有些青白,郭壮勋也皱紧了浓眉,他虽惊不乱,反而被激起了血性,粗声道:“林阁老何出此言?昆明城内,尚有两万禁军,自先帝起,对这昆明也是经营多年,粮草充足,城高池深!红营兵马最多也不过两三万人,我禁军据城死守,未必不能一战!待丞相收到消息,分兵回援,内外夹击,必可破贼!”
一旁的郑旺也反应过来,也赶忙劝道:“林大人,郭统领所言有理,皇上移驾兹事体大,皇上乃万乘之尊,国之根本!皇上在城里,昆明城尚能据守,可皇上要是离了昆明,昆明军民必然大乱,到时候……”
“困守昆明,是正中红营下怀!”林天擎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但他知道此刻必须说服他们,尤其是必须说服能调动禁军的郭壮勋。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西北方向,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红营大军为何要跳到昆明城下来?是因为他们在滇东北奈何不了丞相了,所以才要弄险,行此围魏救赵之计,妄图迫使丞相分兵回援!”
“围魏救赵,他们要围的‘魏’是谁?是这座昆明城吗?不是!”林天擎迈前一步,目光炯炯的逼视着吴世璠:“他们要围的,是皇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