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内宁静假象早已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沸鼎般的恐慌与混乱,红营兵临城下、筇竹寺、普吉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起初是官吏富户们紧闭门户,收拾细软,遣散仆役;接着是市井小民惊疑不定地交头接耳,望向西北方的天空仿佛都能看到隐约的硝烟。
然后是宫里逃出来的内侍侍卫、家眷在昆明不愿随驾离去的禁军兵马、消息灵通的官员坐实了皇帝要抛弃昆明逃跑的消息,全城积压的恐惧瞬间被点燃,演变成一场规模空前的逃亡潮。
皇宫大内,此刻更是一片狼藉不堪的末日景象,仓促之间,什么天子仪仗、卤簿法驾,统统顾不上了,吴世璠被郭壮勋和几名心腹太监几乎是架着,塞进了一辆临时从宫苑杂物库房找出来的、原本用于拉运货物的普通青幔马车里,马车陈旧,颠簸不堪,与皇帝的身份格格不入,但此刻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体面?
郭壮勋满头大汗,甲胄也只是草草披挂,许多扣襻都来不及系紧。他麾下的禁军,接到紧急集合护驾的命令时,大多正在营中用饭或休息,闻讯后乱哄哄地抓起兵器就跑,许多人连皮甲都未及穿戴,只穿着号褂,甚至有人只拿了把刀就跟着队伍跑出来。队列散乱,旌旗歪斜,全然没了往日天子亲军的威严气象。
至于后宫妃嫔、宫女太监,除了极少数贴身服侍皇帝的,其余绝大多数都被无情地抛在了深宫之中。哭喊声、哀求声、瓷器摔碎的声响从重重宫墙内隐隐传来,但此刻,无论是郭壮勋还是瘫在简陋马车里的吴世璠,都无心也无力顾及了。保皇帝,就是保住郭壮图的政治生命,也是保住郭家的性命,这是郭壮勋接到死命令,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易公公也收到命令将御马监里养的供皇家宗室使用的马匹统统都带了过来,却没有给自己准备一匹,立在宫殿前的台阶上看着下方凌乱的场面,面上古井无波,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
“公公没有随驾吗?”林天擎走到易公公身旁,同样扫视着那凌乱的撤离场景,面上却很是严峻,也有一丝不解:“红营的兵锋离昆明已是咫尺之遥,恐怕此时其主力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若是要走,还是尽快走的好。”
“司礼监总得留个人下来,别人不愿留,只能咱家留下来了……”易公公回身向林天擎行了一礼:“宫里头还有那么多娘娘和皇子公主被抛下,皇上一走,城内必然大乱,总得留个人在宫里护着……咱家与红营也算是旧相识,想来他们不会为难咱家。”
“是啊!皇上一走,城内大乱,根本守御不了多久,破城可谓轻而易举。”林天擎轻叹一声,微微点头,声音变得冷峻起来:“但老夫就是想要以此为饵,若是红营忍不住这轻易破城的功劳,入了这昆明城,镇乱抚民总需要时间,皇上他们也能逃得远一些……”
“那林大人可就要失望了!”易公公摇了摇头:“林大人常年坐在这昆明城里头,或许听说过他们的部队里有扫盲、有学堂、普通军卒也能读书识字,但想来您并不清楚他们读书读到了何种程度…….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即便是一个普通小卒也能分得清楚,昆明城和皇帝,谁是主要矛盾、谁是次要矛盾,红营自然是一清二楚!”
易公公不再看着林天擎变得愈发严峻的面容,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林大人,咱家与你说句实话,皇上多半是跑不出去的,既然如此,咱家这身老骨头自然也就没必要去凑这热闹了,咱家……可不想出城去挨炮弹!”
林天擎眉间紧紧皱起,正要说些什么,郭壮勋那粗重的喝令声远远传来:“快!快走!带不上的东西统统不要了!立刻就走!出大南门,直奔滇池码头!”
郭壮勋一边声嘶力竭的喝令着,一边翻身上马,指挥着这支匆忙组织起来的禁军人马,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簇拥着那辆寒酸的青幔马车,冲出宫门,涌向通往南门的街道,易公公叹了口气,返身朝后宫而去:“林大人,希望先帝和列祖列宗护佑,皇上真能如您所愿逃出去吧……”
出了宫门没多久,眼前的景象让郭壮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通往南门的主要街道,南正街、三市街、近日楼一带,没有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却是一种异样的“拥挤”,无数辆骡马车轿、牛车独轮车,甚至人力肩挑背扛的行李,将原本宽阔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车上堆满了箱笼细软,间或能看到衣着华贵却满面惊惶的男男女女,那是听到风声抢先一步逃难的宗室贵胄、官宦家属、巨商富贾。
更外围,则是更多拖家带口、背着简单包袱的普通市民、小贩、手工业者,这些普通百姓消息没有那些巨富贵胄那么灵通,许多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到底是谁打到了昆明城下,有些人也听闻了“苗寇打来”的消息,但也不知道苗寇是谁家人马,还以为真是山区里头那些以出草割首为习俗的生番蛮夷杀来,更多的,则是看到这贵族逃亡的阵势和城中越来越浓的恐慌气氛,也本能地想要逃离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
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轮的吱嘎声、以及人群互相推搡践踏引发的惨叫和怒吼,交织成一片末日交响曲,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少量巡防兵早已不见了踪影,或许也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郭壮勋的“护驾”队伍刚一汇入这人潮,立刻如同泥牛入海,寸步难行,前路被密密麻麻的车马人群堵死,后方还在不断涌来更多逃难者和得知皇帝也要从南门走、想跟着“沾光”的投机者,纵使禁军骑兵不断用马鞭驱赶,也始终难以将这人潮驱走。
“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出得了城?”郭壮勋急红了眼,咬着牙把心一横,喝令道:“马队!纵马冲开一条道路,胆敢阻拦圣驾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