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东路大道不远,有一座村子,村子规模不小,位于几条乡道交汇处,往日也算个小集市,往东走七八里就能抵达官道大路,往日也算个小集市,村中心有座颇为气派的宗族祠堂,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在这片乡土气息浓厚的地区显得格外醒目。
红营的指挥部移到这处祠堂之中,此刻,祠堂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那些“福禄寿喜”、“光宗耀祖”的雕花彩绘,与进进出出、神色匆忙的红营人员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祠堂内外戒备森严,但秩序井然,马匹拴在侧院不时喷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烟草、汗水和紧张筹备的气息。
祠堂正厅,原本供奉祖先牌位的神龛被临时用蓝布遮起,巨大的滇中及昆明东部地形图取代了中堂书画,铺满了整面后墙,几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案上,摊开着更详细的军用地图、情报汇总、兵力部署表。
“吴军是一头闯进咱们的天罗地网里头!”鲁大山指着地图上星星点点的标记,朝着一旁的米升笑道:“老米,你们的政工工作效果不赖,这些日子周围的村寨光是俘虏的吴军斥候探马就有百余人,线域如今是除了东路大道这条线,稍稍远离一些的地方就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成了个瞎子!”
“线域手下那些土司兵军纪一贯差劲的很,那些个斥候探马,一面探路,一面就跑去村子里头抢掠烧杀,若不是他们‘帮忙’,其实许多村寨恐怕是不敢对他们下手的!”米升手里拿着一份刚由政工人员汇总的各村群众动员情况简报,嘴角带着一丝沉稳的笑意:“咱们虽然之前一直在往云南府渗透,但真正大规模开始展开政工工作,还得等到我们跳到云南府里头之后,满打满算,不足三个月。”
“政工工作虽然全力铺开,紧迫推进,但时间终究太短。大多数村寨,农会、自卫队刚刚搭起架子,训练多的不过一月,少的不到半月,甚至有些村寨才开始训练不到三五天,武器发放也属于是有什么就发什么、发什么就用什么,都来不及规划整理,许多自卫队大刀长矛都没有配齐,若是单打独斗,拉出来和吴军那些经验丰富的斥候正面放对,咱们的乡亲们,绝不是对手。”
米升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充满信心的感慨:“但是,只要百姓群众被组织起来了,敢于反抗了,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再多的吴军斥候,撒进这已经初步觉醒的乡村,也只会像盐粒掉进水里,被群众的海洋无声无息地溶解、吞噬。”
“这就是群众之伟力!”米升嘲讽似的朝着地图上吴军的态势扫了一眼:“我们给了群众百姓们初步的组织,而郭壮图、线域等人,则当好了教师爷,激发了群众百姓反抗之精神,咱们双方‘合作’,便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把群众百姓的伟力激发出来了”
鲁大山深以为然,他走到窗边,望着祠堂外村街上偶尔走过的、虽然衣着朴素却眼神明亮的村民,和正在帮老乡挑水劈柴的红营战士,感慨道:“郭壮图那老贼,还有以前那些皇帝老爷、士绅豪强,总以为占了土地,收了租子,囤了金银,修了城池,就有了根本。”
“他们把云南府视为自己的禁脔,极尽压榨之能事,拉丁派款,搞得民不聊生,结果呢?咱们一来,这‘根本之地’的百姓,转眼就成了咱们的千里眼、顺风耳,成了埋在他们脚下的火药桶!”
“咱们从石含山千来号人起家,到如今也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了,怎么发动群众,怎么依靠百姓,咱们的纲领、政策、做法,从来都是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不怕人看、不怕人学,甚至喂饭一般喂到他们嘴边,可偏偏像郭壮图这类人,永远都搞不明白,土地、城池、金银、刀枪,这些都不是根本!人才是根本!”
米升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深刻的历史洞见:“大山,你说到点子上了。他们不是‘搞不清楚’,更多是‘不愿搞清楚’。如果他们搞清楚了,那不就成了我们了吗?”
“成为‘我们’,意味着要脱掉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衣裳;要放下老爷架子,握住满是老茧的手;要把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都融入到为群众解放的事业中去,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可咱们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他们不愿吃这份苦,甚至看不得人家吃苦,自然就跟我们走不到一起去,我们的法子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愿学、不敢用!”
“所以侯先生以前说过,聪明人容易通红,有良心的,则最终一定会变红!”鲁大山微笑着点点头:“一点红都不愿沾的,一定是既没有良心,又没有智慧的,哪怕是外表看上去仁义精明,也一定是假仁假义、是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的。”
米升微微一笑,正要接话,就在此时,一名参谋飞快的跑了进来:“报告!快马急报,线域所部已进入浑水塘区域,其部队形拉长,但速度很快,还抛下了许多辎重和火炮,似乎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冲过浑水塘至大板桥一线。”
“线域这家伙,到底还是宿将,猜到我们的部队就伏在周围,想在我们集结到位之前就冲过去!”鲁大山站起身来,冲米升一笑:“他们不愿成为我们,哪怕以往的优势再大,也免不了最后的败亡,今日这一仗就是如此,一战,彻底逆转整个西南局势!”
鲁大山猛的一挥手,斩钉截铁,声震屋瓦:“传令各部,按照预定计划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预定位置,封死线域所部前路和退路,除了阻援和封路的部队,其余各部抵达位置后依照局势自行判断发起进攻,此战不设总攻,先到先打、后到后打,不要给线域所部组织防线的时间!”
“同志们,政工队伍和群众百姓,已经给我们创造了最好的围歼条件,咱们不能辜负他们,硬碰硬的时候到了,敌军便是钢板,咱们也得把它嚼碎了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