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黄昏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冬日的太阳偏西得厉害,还没到申时,宫墙上的琉璃瓦就已经失了颜色,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蒙蒙的暗黄,阳光渐渐收去,整个紫禁城显得无比的阴冷,只有深处的佛堂之中,还灯火通明。
康熙皇帝坐在蒲团之上,寒冬腊月,他却只穿了件单衣,手里捏着一份檄文,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法印在一旁有节奏的敲着木鱼诵经,三德子跪在佛堂门槛内侧,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只敢看到自己的膝盖,佛堂外头庄亲王博果铎跪在地上,早晨下的雪此时都已经有些化了,整片青石地板都是湿漉漉的,博果铎的亲王朝服上也是湿漉漉的。
康熙把檄文从眼前放下来,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弱的声响,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头充满了苦涩,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僵在那里,像一张被冻住了的脸:“一百五十万啊……红营贼寇一出手,就要吓死人!”
一百五十万大军,谁听了不会惊骇?历史上号称百万大军的多了去了,可康熙皇帝很清楚,红营绝不会是“号称”,他们从起家开始就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吓人的文章,他们也不需要做这吓人的文章,三四十万人马打过来,大清和白莲教照样难挡,拿数字吓人没有意义,他们说有一百五十万大军,那就一定有一百五十万大军。
康熙在脑子里把大清所有的兵马都过了一遍,京师驻防八旗、各省驻防八旗、绿营、蒙古盟旗,团勇、民团,七七八八林林总总加起来,凑个一百万人马也是可以的,但其中其中多少是能作战的?多少是凑数的?甚至于多少是上了战场直接就会倒戈的?不言自明。
康熙把檄文折了,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指间,慢慢地捻着,捻得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佛堂的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刀子一样的嘲讽:“庄亲王,你当初和那白莲教的教主,千般保证,万般许诺,说此战有佛爷护佑,必然得胜,你……没忘了吧?”
博果铎的身子猛地一颤,哪里敢接话?只能是沉默不语,康熙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毒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博果铎的皮肉里:“你还私下里和朕说,正好让白莲教和红营两虎相争,大清好从中渔利,你……没忘了吧?”
博果铎的额头抵在青砖上,依旧是没敢接话,康熙皇帝转过身来看向他:“如今呢?白莲教的那些天兵神将被围在豫南和鲁南,已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他们全军覆没不要紧,他们招惹来了红营贼寇这一百五十万大军,红营贼寇…….这是要把我大清一起掀了!庄亲王你说说,该怎么办?”
博果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皇上,此事……必然是红营虚张声势!就算……就算红营真的出动百万大军,他们也是自陷败局!皇上,历代以来,出动所谓百万大军者,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前秦投鞭断流,结果如何?隋炀帝以百万之师征讨高句丽,结果又如何?”
“出兵百万,则不利速战,粮草民夫每日耗费之巨,可谓天文数字,时日迁移,如何支撑得住?且百万之师,人多而杂,如何协调?隋炀帝与前秦苻坚之败,都是败于此处,红营贼寇,必然也会败于此处!”
“因此……只要我大清与白莲教通力合作坚持下去,此战胜负犹未可知!皇上!白莲教兵马被围,但毕竟有数十万之巨,我大清手里也有几十万忠勇将士,两家通力合作,未尝不可久持,只要相持,则贼必败、我必胜!”
博果铎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不只是在给康熙皇帝打气,还是在给自己打气,康熙皇帝一直静静地看着博果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淡如古井,看了一阵,挥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既然如此,庄亲王就多去和白莲教拉拉关系吧,此时确实是要两家通力合作的时候,你…..先退下吧。”
博果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能磕头离去,佛堂里安静了下来,康熙皇帝转过身,看着佛堂里的金佛,把手里的檄文举起来,朝佛像的方向晃了晃:“一百五十万啊……这么多兵马,怎么养起来的呢?”
他把檄文放下来,朝着一旁的三德子招了招手:“三德子,你去安排人,把这檄文快马送到察哈尔去,交给安亲王,告诉安亲王,一百五十万人马……蒙古无所谓了,准噶尔无所谓了,喀尔喀诸部也无所谓了,让他领军回京吧,京中诸王勋臣,朕…….如今只有他能信任了。”
三德子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双手捧着接过檄文,磕了头正准备往外退,康熙皇帝忽然又说道:“如果安亲王不愿意回来……朕不怪他,就让他留在察哈尔吧,你去安排他的家眷,大清的国玺也备好了,若是安亲王不愿回来…….都送去给他,大清……留些种子也好。”
三德子愣住了,张了张嘴,但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到最后只能流着泪磕了个头,捧着那檄文出去安排人送皇上的口谕,康熙皇帝又看向那佛像,一旁的法印还在敲着木鱼,佛像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的弧度。
康熙皇帝沉默了很久,佛堂里只有木鱼声、诵经声和长明灯的灯芯在静静地燃烧的声音,直到窗外夕阳那一点光亮彻彻底底的被黑暗吞噬,康熙皇帝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声音低到像是在对佛堂里的空气说话,低到像是在对自己那颗已经沉到了底的心说话:
“这大清朝啊…….这次是要彻底的完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