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辰门,城楼上。
“陛下隆恩,封俺做了美德侯”
“朝廷圣恩,封了俺的奶奶,做了忠贞侯”
、、、
双目泛红的马万年,神情异常的激动,声调拔高了,低吼着。
这时候,他已经顾不得箭伤,侯爷体面,生死都无所谓了。
这时候,他再不会自称美德侯,本将啥的,他只是马万年
猛的转身,朝着西南方向,云南的方向,庄严郑重的鞠躬,行礼。
“陛下的恩典,朝廷的恩赏”
“俺马万年,要是不拿出命来报答,对得起谁?”
“别说是陛下,就是俺的奶奶,俺的老爹,老娘,几个亲舅公,也不会饶恕俺的”
“俺马万年,不是傻子孬种,俺知道危险,也知道主将阵亡的后果”
“可我是川东石柱的男丁,是马氏的儿子,是忠贞侯秦良玉的孙子”
“白杆兵打了几十年仗,什么时候怕过死?什么时候缩在后面过?”
“今天,如果俺马万年,躲在城墙上,躲在被窝里,看别人拼命,卖命”
“俺的奶奶,爹娘,俺的白杆兵,会怎么想?天底下的人,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你们看啊,秦良玉的孙子,马祥麟的儿子,就是个孬种!废物!”
、、、
越吼越激动,吼到最后废物,孬种的时候。
这个铁血汉子,猛将,他的双眸,已经开始喷火了,喷火娃似的。
他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啊。
他的身后,是秦良玉,马祥麟,张凤仪,忠州秦氏,石柱男丁。
说句不好听的,他身上的两百斤,早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他的血肉,是属于石柱马氏的,也是属于大明王朝的,属于朱皇帝的。
为了这些名号,名声,他可以去死,随时都可以战死沙场,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呃,,,”
李来亨,邹简臣,党守素,周边的战将,目瞪口呆,支支吾吾的。
这一刻,他们不知该如何劝解了,接话了。
尤其是忠贞营方面的战将,他们是第一次认识,真正的石柱马家。
以前,他们只是在战场上,相互厮杀,死了好多人。
那时候,白杆兵的悍不畏死,让他们记忆尤深,也无法理解。
现在,看到双目赤红的马万年,他们懂了,知道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忠臣志士,刻在骨子里的。
这一刻,城楼上安静了下来。
“那,那个,,”
李来亨皱着眉头,想说点什么,表达什么。
却又被马万年打断了,他要把内心底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大帅,副帅”
“你们放心吧,俺不是没脑子”
马万年脸色变缓了,语气淡定了,故作轻松的样子。
甚至是,还带着点开玩笑的味道:
“俺们马氏,川东石柱,不缺人的”
“俺已经有了儿子,嫡长子,都快成人了”
“你们也知道,俺有个弟弟,也在陛下的身边,在武曲室”
“俺,要是出了事,为国尽忠了,战死杀场了”
“石柱马氏,也不会绝后的,白杆兵,也不会散架,绝迹的”
、、、
“好了,,”
老辣稳重的邹简臣,听不下去了。
他知道,忠贞营,李来亨,川东石柱马氏,是有过节的。
这时候,他这个副帅,是必须站出来的。
他妈的,这是在战场,清狗子的大营,还在调动兵力呢。
他妈的,再说下去,那就变成了遗言了,交代后事了。
他妈的,城外的营垒,还有一个秦尚武,是马万年的表兄。
这要是,马氏,秦氏,聚在一起了,还不得抱在一起,痛哭一顿啊。
“美德侯,马将军”
“这里是战场,是杀场,每天都在死人”
“你是川东石柱的顶梁柱,也是朝廷的侯爷,更是陛下的爱将”
“既然,你是朝廷的大将,就得听令行事,严守军规”
“老夫是兵部尚书,眼里没有什么侯爷,爵位,只有兵将”
“你是兵,你是大将,不是贼寇,是将军,就得听令,奉旨行事”
“好了,下去吧,回营包扎伤口,别再拖着了”
“老夫,在这里,给你下个死军令,至少五天时间,不准出营垒”
“否则的话,老夫这个副帅,就要执行军令了,谁都不能例外的,,”
、、、
一板一眼,黑脸,马脸,庄重严肃,不打折扣。
这时候,他就是兵部尚书,有权责令所有的战将。
别说是美德侯马万年,就是旁边的李来亨,也没胆子违抗军令。
“唉,,”
被一棍子锤死了,马万年气势一坠,唉声叹气的。
内心底,还有一大堆话,还没有喷出来呢,就被堵死了,封口了。
是啊,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朝廷的将军。
邹简臣,说的没错的。
他是将军,不是贼寇,乱臣贼子。
是将军,就必须得听令,不服也得服从,否则就是叛贼。
“末将,谨遵帅令,将令”
“末将,这就下去了,这就回营了”
、、、
期期艾艾的,满脸的失落,随意的拱了拱手,转身就下楼去了。
脚步沉稳有力,甲胄的甲片,在走动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就是老武夫,即便是受伤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勇猛,腰杆笔直。
这一刻,马万年,又想去城外了。
找自己的堂兄弟,秦尚武,好好聊聊,抱头痛哭一场。
他想上阵啊,想杀敌啊,想为国尽忠,报效陛下的恩典啊。
可惜了,自己受伤了,还违令冲锋陷阵了,被禁足了,憋屈啊。
“诸将,都下去吧”
看着猛将离去的背影,邹简臣大手一挥,示意众人都散了。
天亮了,新的一天,厮杀鏖战,又要开始了。
主帅李来亨,也不敢放松,跟着开口叮嘱道:
“之炳,之翠”
“你们的人,不要懈怠了”
“天亮了,清狗子在调动兵力,小心他们反扑杀过来”
“到时候,你们的人马,就要出城了,去增援秦将军的重车营”
、、、
“诺,末将,告辞了”
“诺,末将,谨遵将令”
、、、
大将袁保,线成仁,海垣,王之炳,李之翠,,
这些老杀将,早就不想待了,纷纷拱手抱拳行礼,转身下楼去了。
石柱马万年,已经斩了一个游击将军头颅。
他们待在这里,除了喝西北风,啥都没捞到,还不得赶紧去抢功劳啊。
。。。。
很快,众人的影子,就跑完了。
台阶上,那猩红的血迹,已经干枯了,变的暗红。
城楼上,就剩下三个大佬,一声不吭,陷入了沉默状态。
主帅李来亨,他那脸上的从容,淡定。
在一点点地沉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张紧绷着的脸。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女儿墙边。
大铁手撑着墙垛,望着城外的清军大营,一言不发,眉头深陷。
天亮了。
清狗子的大营,炊烟起来了,旌旗动了,兵马在调动了。
今天,清狗子,会不会白天出战,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压力很大,刚才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荆州战场的进度,太慢了啊,远不及预期。
如果,按照战前的规划,他的大军,应该南下了。
杀到了武昌,汉阳,真正的截断长江水,锁死湖广省。
“哎,,”
邹简臣轻叹一声,走到他身旁,也望着城外的敌营。
这位兵部尚书,今年四十五岁了。
清瘦儒雅,颌下三缕长髯,双目贼亮,炯炯有神。
“临国公,是在担心进度???”
老辣稳重的邹简臣,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是副帅,当然知道主帅的心思,更清楚朝廷的战略。
旁边的兴平侯党守素,则是低头不语。
一般情况下,议事,商量的时候,他都会被李来亨留下来。
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不过,他还是很老实,站着不动,很少主动出言。
他知道,他站在这里,只是给小老虎站台的。
对方是邹尚书,蜀王府,刘皇后,宅邸之臣,身份太强横了。
他也相信,湖广的三路大军。
就这个邹尚书,权势最大,完全有能力,跟主帅李来亨,分庭抗礼。
刚才,挥挥手,就让众将解散了,可见一般啊。
“哎,,”
远眺北面的清狗子大营,观望了一会儿。
李来亨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摇了摇头,内心叹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兵部大人,说的是啊”
“陛下的圣旨,朝廷的战略,您老是最清楚的”
“咱们的任务,不光是拿下整个荆州,击溃眼前的清狗子”
“咱们的大军,还要南下啊”
“汉阳,武昌,黄州,一路杀下去,全部抢下来”
“咱们,要截断长江水路,堵死清狗子,大江南的援兵,钱粮物资啊”
“可是,咱们,太慢了,已经好掉了半个多月啊”
、、、
“月初的时候”
“咱们的人,好不容易,攻下了一部分营垒”
“格老子的,清狗子的援兵一到,咱们全丢了,全都不要了”
“现在,打了那么长时间,又要重新杀过去,一个个的冲锋陷阵,拔营攻寨”
“到时候,将士们,又要死伤一大批,空耗大量的物资,粮饷”
“就是刚才,美德侯,都已经伤了,带伤进攻啊,偷袭啊”
“半个多月以来,其他的战将,也都是伤了不少,还折损了好几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