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的角落里，坐着几百名穿着忠嗣学院深灰色制服的年轻人。他们的肩章上还绣着学员的标记，胸口的徽章崭新得能反射出穹顶吊灯的光斑，有些人的袖口上还沾着今天早上在食堂匆忙吃早餐时溅上的咖啡渍。
他们坐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是忠嗣学院教官们用无数个早操和军姿课磨进他们骨头里的纪律本能。
但他们眼神出卖了他们——那几百双年轻的眼睛正努力压制着兴奋、好奇和一丝不知所措，因为他们此刻不在忠嗣学院的大集体教室里，而是在帝国议会的议事大厅里，旁听着决定全银河命运的最高级别会议。这是李峰特别邀请他们来的。
对于李峰而言，每次回到忠嗣学院，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每次去讲课都谢绝了校方安排的隆重欢迎——不要仪仗队，不要红毯，不要那些被擦得锃亮的银质茶具和摆在讲台上的鲜花。
他只要求一间普通的大集体教室，把军校、法学院和政治关系学院的学生们混在一起塞进去，然后他自己拎着一杯从休息室带过来的半凉的美式咖啡走进去，往讲台上一坐，开始和学生们随意地聊一聊。
他讲一些历史——不是帝国官方修订版的那种把一切都归功于帝皇庇佑的历史，而是他在高维世界和这个世界的漫长岁月里学习到的、带着人的犹豫和历史；他讲一些哲学——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经院哲学，而是关于“一个人该怎么活”“一个帝国该怎么走”的朴素追问；他讲一些心理学和社会学——关于群体在恐惧中会做什么，关于权力如何腐蚀善意，关于制度如何把一个善良的人慢慢变成齿轮上的一颗螺丝。
他讲一些理论问题，但他的语气从来不像在宣读真理，而像是在和学生们一起拼一幅没有标准答案的拼图。
学生们听得认真，但气氛始终有些拘谨——毕竟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是帝国亲王，是第一摄政，是机械教的欧姆弥赛亚，是弗拉克斯的战争英雄和格拉瓦莱克斯的解放者。
直到提问环节，气氛才会慢慢松动，那些压在心底的尖锐问题才会一个一个从座位后排冒出来，像被按在水面下的软木塞终于松开了手。
但今天，提问不是在教室里。
是在议会大厅里。就在各个星区的总督和贵族们还在为《绿色帝国》的环保议案叽叽喳喳讨论不休的时候——有人在计算环保成本，有人在盘算生态补贴，有人在交头接耳地嘀咕“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到底是不是一句口号——忠嗣学院角落的席位上，一个女学生站了起来。
她的深灰色制服和其他学员没有任何区别，肩膀上的学员肩章还没有被任何军衔取代，胸口的徽章在穹顶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她的手里攥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等待一个开口的时机，已经等了太久了。旁边的忠嗣学院校长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让她坐下，不要在这些大人物们的面前丢人，语气急促而紧张。
李峰看到了。他从主席台上抬起手，对校长轻轻摆了一下，然后转向那个女生，微微点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礼节性的，不是那种对外交场合保留的标准弧度，而是他在大集体教室里面对学生提问时习惯性露出的那个温和的、带着期待的笑。“让她说完，”他说，“每一个站起来的疑问，都值得被认真回答。”
那个女生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不再抖了。她把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用铅笔写满了她提前准备的提纲，有些字迹因为反复擦拭而变得模糊，但她不需要看提纲。她已经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了无数遍。
“李老师。”她没有用“亲王大人”，没有用“摄政阁下”，用的是她在教室里听他讲课时用的那个称呼。
自从帝国开始改革以后，基里曼的第一步改革后，现在各级干部都在讲专业化——专业治国、技术官僚、流程管理。
她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用铅笔在纸上用力划过，既清晰又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但我想问——在推进帝国的改革时，我们到底需要政治家，还是只需要专业官僚？”
议会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被权威震慑的安静，而是一种几百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同时屏住呼吸、同时在脑子里回放刚才那个问题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的安静。
那些刚才还在为环保议案争论不休的总督和贵族们，此刻全部转过头来，看着角落里那个站着的、穿着学员制服的女学生。
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微微点头，有人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等待主席台上的回答。
一个忠嗣学院的学员，在所有星区代表面前，问出了这个帝国一万年来没有人敢在议会大厅里正面回答的问题。
李峰看着那个女学生。他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成年人面对年轻人冒失提问时那种宽容而敷衍的笑。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的人，发自内心的、几乎有些如释重负的笑。
“这个问题好。”他说。他把讲稿从面前拿起来，搁在旁边的文件堆上，然后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让声音不需要扩音系统也能传得更远。
“我想了很久。”
然后他从议长位置上站了起来。不是那种为了显示威严而故意放慢速度的起身，而是一个在教室里坐不住了、必须站起来走两步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理清楚的人的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