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仞调运的粮草,还没来得及送至大营。
乌力罕战败溃逃的消息,伴着漫天未歇的风雪,先一步传回北狄王帐。
八千精锐轻骑,最终只剩半数残兵狼狈奔回,别说足够越冬的粮草,就连完好的军械都没带回几件。
更致命的是,此战北狄引以为傲的机动战法,在天耀面前形同笑话。
消息传开,各部部族人心惶惶,原本还寄望于乌力罕能抢回粮食、安稳越冬,此刻沦为泡影,怨言与惶恐悄然在营中蔓延。
而王帐之内,更是气压沉郁。
申屠仞半靠在铺着兽皮的榻上,面色本就因体内淤积的蛊毒青白憔悴,骤然听闻战败始末,指尖骤然死死攥紧了身下皮裘。
一双轮廓锋利的眼睛,眼角绷紧,眼球深陷,眸底戾气翻涌。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压抑的怒喝冲破喉间,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阵腥甜翻涌,被申屠仞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本来对他还对乌力罕寄予厚望,以为能一举破城、充盈粮仓、稳住摇摇欲坠的威望,谁料竟败得如此狼狈、如此荒唐。
连一座破落边城都攻不下,他北狄大皇子的颜面何在。
更让他怒到极致的,是紧随败讯而来的另一则消息——赫连昭竟然筹措了一批数目不小的粮草回来。
无人知晓赫连昭动用了何种人脉,竟在大雪封路、全境粮荒的绝境之中,调集了足足百车粮草,浩浩荡荡运回王帐。
粮草堆垒如山,沉甸甸的粮袋铺满了营前空地,饱满紧实的粮香,驱散了大营连日以来的寒冷与死寂。
一时间,各部权贵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赫连昭身上。
一败一成,高下立判。
帐外传来阵阵部族首领们自发的称颂声,细碎却清晰,字字扎进申屠仞的耳中。
“还是赫连部族有本事,这种天气都能筹来粮草!”
“若非如此,咱们这个冬天怕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流言蜚语不受控制地蔓延,无需刻意挑拨,所有人心中的天平,已然悄然倾斜。
申屠仞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滔天妒火与阴狠戾气,胸膛的闷痛层层叠加,几乎窒息。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重伤昏迷、威望大跌,此番麾下精锐战败,更是彻底沦为众人诟病的把柄。
而赫连昭,借着粮草一事,收拢了各部权贵的大半人心。
此事若是传回他父汗耳中……
不多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赫连昭一身常服,风雪沾衣神色平和,无半分张扬之意,缓步走入王帐。
“听闻大皇子身体稍有好转,昭侥幸筹措些许粮草,暂解大营粮荒。”
他听着语气恭敬,全然是臣下的本分模样,可这份过分得体的从容,落在申屠仞眼中,却极尽刺眼嘲讽。
若无这场兵败,赫连昭纵然筹来粮草,也顶多落个有功无过的名头。
申屠仞缓缓睁眼,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矜强势,只剩一片沉沉的阴翳,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极力压制的暴怒,“昭弟倒是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