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从砖窑后头的草堆里钻出来了，手里握着把柴刀。
他每天晚上回砖窑查阵，今晚正好撞上。他瞅见玉娘手里的铜疙瘩，脸都歪了：“你偷我东西！”
玉娘把铜疙瘩往顺子怀里一扔：“跑！”
顺子抱着铜疙瘩撒腿就往镇上跑。
焦大追了两步，墨玉从旁边拿砖头砸在他脚后跟上，焦大“哎哟”一声蹲下来。玉娘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拿斧头背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焦大趴在地上不动了。
玉娘把他翻过来拿草绳捆了手，揪着脖领子提溜起来：“焦大是吧？阴阳老头是你师父？”
焦大拿眼瞪她：“我师父让金予本弄死了，你们还想咋？”
“你师父炼药填人，你也炼药填人，你俩一路货。”玉娘把他往砖窑里一推，“明儿把你送县衙。”
第二天一早，玉娘和顺子把焦大押到县衙，金予本接了案子，当天下午带人去何家油坊。
何大勇看见差役进门腿就软了，金予本问他“知不知道焦大拿活人填阵”，他嘴硬说“我就让他治我爹的病，他咋治的我没问”。
金予本把焦大的口供摔在他面前，他看了两页就跪了：“金大人我错了！我爹瘫了我急昏头了！”
何老头瘫在炕上听见外头吵嚷，拿手拍着炕沿喊：“大勇！大勇你干啥了！”
金予本让人把何大勇带去县衙，又让差役去砖窑把阵基清了。
玉娘跟着去了，从阵眼底下挖出来两具尸首，都是外乡人，一个老头一个货郎，拿席子裹了埋在镇外义地里。
何大勇判了“知情不报、纵人填命”，打了二十板子枷了俩月。何老头没人管了，瘫在炕上叫唤了三天，他闺女从邻镇赶回来伺候他。
何老头醒着的时候就骂：“大勇那个畜生！我让他给我治病，他给我填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骂了几天骂不动了，拿手揪着他闺女的袖子小声说：“闺女，我夜里做梦老梦见那俩人来找我。一个老头一个货郎，站我炕头问我‘何老头你为啥填我’。”
他闺女拿手巾给他擦脸：“爹你别想了。”
“我不想，他俩想我。”何老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你替我去义地上柱香，磕个头，说我对不住他们。”
他闺女去了。回来跟何老头说“香上了头磕了”，何老头松了口气，晚上睡了个囫囵觉。
过了半个月能拄拐下地了，头一件事就是去义地给那两座坟添了捧土。
焦大的案子结了之后，玉娘在镇上又住了俩月。
期间墨玉来鱼摊上找过她两回，头一回是送银子。孙掌柜说玉娘帮忙破了焦大的阵，药铺凑了二两银子谢她。
玉娘没要。
第二回墨玉来找她唠嗑，俩人在河沿上蹲着，墨玉把青姒的事说了。
玉娘听完拿手拨了拨河边的草：“你那个青姒跟我那阿秧差不多，都是让人填进去的。”
“你妹妹的魂还在铜钱里？”
“在。白天睡觉晚上精神，昨儿还跟我说想吃炸小鱼。”
墨玉笑了，笑完了问：“你往后咋打算？就在镇上卖鱼？”
“卖鱼咋了？我又没别的本事。”
“你不是认字了吗？孙掌柜说你认了百来个字了。”
玉娘拿手抠了抠河泥：“认字也不能当饭吃。”
墨玉想了想：“绸缎庄陈掌柜说过，镇上缺个管库房的，得认字还得仔细。你要不要去问问？”
玉娘去绸缎庄问了。陈掌柜说话嘎嘣脆：“墨玉说你能干，我信她。但丑话说前头。库房丢一匹布我找你，账上错一文钱我找你。干得了干，干不了滚蛋。”
“干得了。”
玉娘头一天上工把库房里的布匹从头到尾点了一遍，按颜色、料子、尺头分了三等，拿粉笔在布架子上写了标签。
陈掌柜来验的时候拿手翻了翻账本，又拿手摸了摸布架子上的灰，扭头跟墨玉说：“你找这人行。”
玉娘在库房干了半个月，把陈掌柜囤了三年没卖出去的压仓货清出来两匹料子，拿剪子裁了拼成包袱皮，让墨玉搁在柜台上卖。三天卖出去二十个。
陈掌柜拍着柜台笑：“你这独眼比我两只眼都好使！”
入冬的时候二狗子来镇上一趟，找着鱼摊没找着玉娘，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绸缎庄。
二狗子瘦了，也黑了，见着玉娘拿手搓着后脑勺笑：“玉娘，大当家让我给你捎个信。”
“他咋了？”
“没咋。寨子散了之后他下山找了个庙住着，天天扫地挑水。庙里老和尚说他干活实在，让他管了伙房。”二狗子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他让我把这个捎给你。”
玉娘打开一看，里头是那把她留在寨子里的柴刀，拿油布裹着，刀刃磨得锃亮。
“他说刀给你留着，他用不着了。”二狗子又摸出个小布袋，“这是他自己攒的，不多，二百钱，让你买双新鞋。”
玉娘把柴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别在腰后头：“他自个儿留着花呗。”
“他说你独眼出门在外不容易，让你拿着。”
玉娘把布袋收了：“行。你回去跟他说，我找着活了，绸缎庄管库房，不卖鱼了。让他好好扫地。”
二狗子应了，临走又回头：“玉娘，寨子后头那个坟包我每年都去添土，你放心。”
腊月里，金予本来绸缎庄买布做新衣裳，见着玉娘在库房门口点货，站住了：“你在这儿干？”
“金主簿。”玉娘把货单子往柜台上一搁，“我在这儿管库房。”
金予本挑了匹青布让墨玉裁衣裳，裁完了坐下来喝茶，顺嘴说了句：“钱满粮在县衙干了快一年了，管账管得挺好。前儿跟我说想调回镇上，说镇上离庄子近，方便给合坟上香。”
玉娘没接话。金予本看了她一眼：“你俩之前不是搭伙干过活吗？他帮过你，你也帮过他。他调回来你见不见？”
“见呗，又不是仇人。”
金予本喝了口茶走了。
过了半个月，钱满粮真调回来了，在镇上税课司管账。
头一天到镇上他就来绸缎庄找玉娘，俩人站在绸缎庄门口，钱满粮拿手搓了半天衣角：“玉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