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现在在一处走廊里，一边是窗户，能看到外面的环境，另一边是一些门。
这里走廊的地面铺着米黄色的水磨石，表面打磨得发亮，能映出模糊的倒影。
透过窗户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的树，这些树看着有好几十年树龄了，长得又高又壮，阴沉沉的天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了，叶子被狂风吹得翻过来，露出下面浅色的叶背。
而在另一侧那一排深棕色的木门上，能看到门上半截镶着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灯的教室。
陈辰还能闻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并不难闻，但是只会存在一些比较特殊的环境里……陈辰想了一下，想到了，这里是学校。
地板刚拖过不久，墙角还有没干透的水渍。
虽然陈辰没有来过这里，不过能认出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江台大学的教学楼。
至于时间……
陈辰来到旁边的门边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大的阶梯教室，有一些人正坐在不同的座位上，对着面前的一张纸写写画画。
纪之瑶就是其中之一。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纪之瑶声音直接在陈辰的脑海里响起，陈辰倒是能听懂不少，因为都是高中政治方面的知识。
这些声音应该就是纪之瑶在此时此刻脑海里想的事情。
陈辰也差不多确定了，此时就是当初江台大学招生考试的时候。
作为江台少数还保有“招生考试”制度的大学，江台大学也是江台唯一一所需要测试学生政治和历史水平的大学。
同时也是唯一一所还保留了纸质试卷的学校，免得黑客直接远程进行篡改。
其他的大学都是申请制的，虽然在高中时期的成绩单和各种类似竞赛、社团、科研、体育艺术特长等等的活动记录和作品集很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推荐信、企业合同、校友关系、捐赠、面试的权重要高得多。
毕竟本质上作为企业的人才预科班，如果真的是天纵奇才，那么早早地就会获得定向培养合同，能进去的人也是怎么都能进去。
江台大学虽然实际上也只是基金会的预科，不过由于基金会不需要那么多人，所以门槛反而要低得多，即便同样需要高中时候的综合成绩，但是比重没有那么高，几乎算是江台的普通人家如果想要接受高等教育的唯一选择。
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在高中时期不管是参加竞赛、社团还是搞研究和作品，亦或是发展体育艺术特长都是要钱的，在这方面普通人绝无可能竞争过那些有着更多资源的家庭。
当然更多人还是选择不读了，搞钱去，因为就算考上了江台大学，大多数成功毕业的学生也都是自谋出路。
不少人都认为反正都是赚钱，初高中毕业就赚钱要比背一身贷款还晚开始几年工作要划算地多。
不过纪之瑶当初却并没有太多纠结，她觉得自己肯定能考上，并且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如此未来才有可能获得那些高薪的工作，并且有可能进入政府部门或者基金会改变现在这个社会。
陈辰则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欲望，而且一家人里总得有一个来兜底的，即便纪之瑶没能功成名就，他也得有能力养活一家人，而不是成为家里的负担。
“……原来是这一天啊。”
陈辰摇了摇头，他自然也记得这一天，纪之瑶为了今天的考试准备了很久，中间也发生了不少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的事情。
“……不过这脑子里真就什么和考试无关的东西都没想啊。”陈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脑袋里还在不断响起纪之瑶的嘀嘀咕咕，全部都在思考题目应该怎么答。
题目相关的文字还都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显现然后消失。
【……江台全市的百分之xx的供水由xx水务运营……至今覆盖全市大部分区域，拥有xx项水处理专利和xxxx名员工……全市百分之xx的供电由……全市的垃圾清运和污水处理则基本由……承担……其运营决策由企业董事会做出……定价依据市场供需和成本核算……近年来市民对服务价格上涨、服务质量参差不齐的不满逐渐增多……请你从江台市当前的实际状况出发，谈谈你对江台公共服务体系未来走向的判断……】
这些问题里的不少涉及到数字和企业的部分都是模糊的，应该是纪之瑶都已经完全忘记了，内容也都是跳着往前的，不过大概意思倒是能看懂。
看起来基金会倒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考虑江台的公共服务命脉应该如何收回来的问题了。
如果是那时候的陈辰，对于这道问题答案的想法应该会是“把这些社会的蛀虫全杀了就完事了”，然后实际写的则是先用文明的话把企业骂一遍，然后论证为什么应该收归政府管理，结尾再补一句类似：“公共服务的本质是保障市民基本权利，而非为企业创造利润，应确保公共服务体系牢牢掌握在公共机构手中，让全体市民共享发展成果。”这样的话。
【……如果是陈辰的话，大概会觉得把这些人都杀一遍，杀到没有人敢出头为止吧？】
陈辰突然听到纪之瑶念了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翻了个白眼。
纪之瑶的也稍有些相似，也是论证为什么应该收归政府管理那一套，不过让陈辰比较意外的是，她还在回答里着重提了要在一定程度上保留现有的企业，只是加强监管这种大概率会被认为是企业走狗的话。
看着像是不太想考上了一样……当然从未来的事实来看，她还真考上了。
【……任何制度都不是凭空产生的，需要在曾经制度的基础上进行优化，且企业发展到如今的阶段后，其内部的生产逻辑已经产生了大量反利益至上的结构……】
陈辰正听着，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人影正从拐角处走出来……是之前在混凝土迷宫里遇到的那种守卫。
那守卫看着陈辰的方向，然后将手上的甩棍猛地一挥，接着就朝他冲了过来。
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并且迅速朝着陈辰接近。
“这里也有啊……”
陈辰赶紧往旁边的一扇门冲去，试图将门打开前往其他的地方，结果用手一拉，门顺利打开了——就是里面的教室。
并没有前往另一段记忆。
“怎么会……噢。”
陈辰一下就想明白了。
正常来说，如果进入记忆的边界，那么确实会进入另一段记忆没错……但是纪之瑶对这里太熟悉了。
即便只是当时考试的时候纪之瑶没有感知到的区域，根据她未来的记忆，也将这些地方都补齐了。
虽然感知之外的地方都没有人，但是是什么结构却都十分清晰。
也就是说——没那么容易出去。
“……溜了。”见那个守卫越来越近，陈辰扭头就往走廊的另一边跑。
纪之瑶的思考时候的声音还在响着。
【……用中央数据系统而不是门店互相竞价来补货，把供应商、仓库、运输、门店需求连起来，用低价和规模进行整体分配，而不是靠每个网点自由定价发现资源，这些内部结构并非完全由市场主导，却也赋予了它们更强的竞争力……】
陈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守卫的一棍子，然后继续沿着走廊跑，那守卫就在后面追，极快的步频让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闷的响声。
前面是个拐角，陈辰速度不减，一脚踩在墙壁上借力转向，那守卫也跟着拐过来，速度一点没减，更像是完全不顾物理法则一样……虽然梦里确实也没什么物理法则就是了。
陈辰从墙边抄起一个灭火器，朝着那守卫就抡过去，就听“砰”的一声，这灭火器整个炸开，白色的干粉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但那守卫却完全不受影响，直接从干粉里冲了出来，又是一棍子抡过来。
【……这说明企业的运营能力本身并非不可取，市场制与计划制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问题在于这些能力目前服务于利润而非公共利益……】
陈辰把灭火器往它脚下一丢，那守卫被绊了一下，但只是踉跄了一步就恢复了平衡，同时手臂已经挥了过来，陈辰偏头躲过，那甩棍就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壁上，又是“砰”的一声，墙壁瞬间被砸出了一个大洞，碎石哗啦啦地落下去，又在它收手之后转眼间恢复原样。
陈辰已经一个滑铲滑到了这个守卫的背后，然后双手抱住他的双腿一提，将这守卫正面摔在了地上。
不过紧接着，它又一个翻身爬了起来。
“啊……对，梦里不会累也不会痛来着。”
【……应当是在保留企业高效运营架构的基础上，通过制度设计控制其决策逻辑……但是企业的高效运营架构之所以高效，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它把效率作为最高目标……一旦将公共利益塞进去，其运行效率几乎必然下降，这两件事往往互相矛盾……】
陈辰退了两步，那守卫紧跟着逼上来，于是转身继续跑，那守卫在后面紧追不舍。
陈辰跑到走廊尽头，前面是一道双开的防火门。
他一把推开防火门冲了过去，反手想把门关上，但门还没合拢，那守卫的手已经伸了进来，手指卡在门缝里，陈辰使劲推门，那守卫也用劲往回拉，金属门框被拉得发出吱嘎的响声。
【……这样写对吗？应该对吧……也不知道陈辰最近在忙什么呢，总是见不到人，也神神秘秘的……】
对峙了几秒，那守卫的力气太大，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陈辰干脆松了手，门“砰”地弹开，那守卫因为用力过猛往后仰了一下，陈辰趁着这个空档又已经跑出去好几米了。
这一跑又跑到了另一条走廊，和刚才那条差不多，一边是窗户，一边是门。
“还好这玩意不像恐怖片里那些东西一样会瞬移……”
陈辰才刚想到这里，就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突然从前面出现，那守卫从前面的拐角冲了出来，几乎和陈辰脸贴着脸。
“……橙子你的思维能不能更规矩一点啊！”
下一秒，陈辰就倒飞了出去十几米，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上次那个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吧？早知道就别把他扯进来好了……等我考上江大，我就是大学生了，到时候……哼哼，我就能嘲笑他是个傻子了，嘿~……】
陈辰还没爬起来，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旁边——在侧面的那面墙上有一扇门不太一样，灰白色的混凝土门框，金属门面表面发暗，门框上贴着看不清的小小门牌号。
这是纪之瑶的梦境之门。
眼见着那守卫又冲了上来，陈辰手脚并用往那边一扑，躲过了守卫踹过来的大脚，抓住门把手一拧，就穿了过去。
周围的环境瞬间嘈杂起来，哗啦啦的雨声充斥了他的耳朵，瓢泼的大雨也将他淋了一身。
陈辰连忙刹住了脚步站稳，连忙扭头向后看，背后的门已经消失了，看起来像是进入了另一段记忆里，背后是江台大学的大门口，他就站在公路边上，旁边还有车在飞速驶过，压过地上的水坑，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积水飞溅出来。
那个守卫应该还没有这么快追上来，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快找到不同记忆之间跳跃的规律，然后往更早的记忆走。
——不过连现在的时间点都不清楚……
陈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想着，纪之瑶的声音又在他的脑袋里响起来。
【……陈辰……你……去哪里了……你还好吗……】
他连忙扭头看向另一边，就见在大门的角落里，纪之瑶穿着和刚才一样的衣服正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一只手还捏着一个布袋子，脸也埋进了手臂里。
陈辰站在她的面前，细微的抽泣声也在随之传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陈辰低垂着眉眼，嘴巴张了张，然后扭头朝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
在那边，一扇记忆之门就立在那里，他从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