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事不可为而不为,不丢人。
世人爱看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是迎着枪口往上填的死士。可真坐到棋盘上,一个指挥员最金贵的,从来不是那股狠劲……
狠劲,唐满洋向来不缺!
但是他分得清哪一步是“咬咬牙就能过去”,哪一步是“咬碎了牙也过不去,只会白填进去几条人命”。
岛上没有像样的炸药,这是客观事实。
他大可以逞这个英雄,拎几桶受潮的黑火药去拼一个鱼死网破,然后在战报上落一行“英勇”;他也可以拉不下那张脸,绝口不向外面提一个“难”字。
他没有。
他把四个同志的命,把上千名同志的命,看得比自己“天杀星”的名头重。
于是老老实实按响了电键:我这里,没法了。你们想办法。
这是怂嘛?
呸!这叫脚踏实地,叫实事求是,叫把仗当仗打,不当戏唱。
不过,接通电台的那一刹那,唐满洋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是十多年前,老子挥着鬼头刀也能从头到尾把这帮畜生杀得个人头滚滚……
……
窄小的舱室挤满了人,海图钉在桌上,四角压着弹壳。(你们知道谁有在地图上摆子弹壳的习惯吗?)
通讯员把那张记录纸双手递过来,黑脸支队长就着头顶一盏红灯,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完,递给旁边的参谋,自己点了一支烟,半天没说话。
“念。”
参谋就着灯光念出声:
“岛上三百多号看守,叫我一顿烤肉、几桶酒,全拢在操场上了。枪架在外头,官长醉了一多半。
牢门钥匙在我手里。里头一千四百号同志,伤号占了一半,跑不动。
要干,就趁这顿酒,把外头的人全摁在火堆边上。
两条路:
你们舰炮要够得着,就轰他娘的……可我看悬。船在晃,打不准,还容易连自己人一块儿轰。
那就赶紧派一队兄弟武装泅渡上来,趁低潮,带足炸药。我在岸上接,带路。
要快!
弹药库、通信班、码头交通艇、营门,四个地方的方位,附在后头,可以照着坐标招呼。
满洋。”
舱里静了一瞬。
“这天杀星。”支队长弹了弹烟灰,“胃口不小,几百号人,他想一锅烩。”
“烩得了,是好事。”一个参谋指着海图,“可他要的……咱们拿什么打?”
众人的目光,先后落在甲板上。
那里挂着这条艇的全部家当。
一门25毫米炮,两枚“海溜子二号”,还有两个看似威猛实则里面没有弹药的伪装鱼雷发射管……
“25炮,平射打人、打轻型工事还行。”炮务参谋先摇头,“石砌碉堡什么的,根本啃不动。等咱们抵近到能打碉堡的距离,岛上的岸炮也早把咱们套进射界了……以晃攻静,唐连长自己在电报里都说透了。”
“海溜子呢?”有人问。
“海溜子是打船的。”导弹技师的头摇得更干脆,“导引头认的是水面上的大目标,吃的是海面反射。你让它回头去打岸上的房子?
地物杂波一糊,它能把牛棚当弹药库给你锁了。全艇就两枚,打一枚少一枚,没这个先例,也没这个余量。”
“那隔着几海里,炮火覆盖呢?”
这句话问出来,没人接。
答案人人心里都有:炮子不长眼,操场和监区隔着几百步,一轮覆盖过去,守军和囚犯一块儿埋咯。
他们拼死拼活跑这一趟,是来接人的,不是来连人带岛犁一遍的。
舱里又静下来,只剩艇底柴油机那阵沉闷的震颤。
支队长盯着海图上格润岛的轮廓,盯了很久,忽然抬眼。
“编队里,武装泅渡,谁最硬?”
“第一梯队。”参谋不假思索,“老林。比武第二,背着两具40火游完全程的那个。”
“接第一梯队。”
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
就在唐满洋发出报文、水翼一号艇的指挥舱还在讨论方案的同一时刻,另一条渔船上,一场动员会已经接近尾声。
第一梯队的人挤在渔船底舱动力舟桥边上,海军的、水警区的,还有十来个陆军老大哥派来的侦察尖子,一色短打,绑腿扎得紧实,浮囊卷在腰间。
舱板中央,林参谋叉着腰站着,马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那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
战前开个动员会,这是队伍里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任务要讲透,顾虑要掏干净,人心里那点东西,你不替他摆到明面上,它就能在最要命的时候绊你一跤。
“潮时、路线、门桥、白毛巾、口令,方才都讲过了,我不啰嗦。”林参谋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说点别的。”
是的,说点别的。
林参谋是从班里一步一步爬到参谋部的——先在班里当兵,再在排里当排长,再到团里当作战参谋,最后写请战书终于加入了这次行动。
所以他也最清楚,战前这半个钟头,老兵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家吗?不想。想完了难受。
想死吗?也不想。想了手抖。
他们想的是些没用的:鞋带系紧了没有,烟够不够再抽一会儿,待会儿跳下去水凉不凉,要是裤裆湿了上岸会不会被人笑话。
林参谋太懂了。
所以他从来不讲大道理。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动力舟桥的钢板上画了一个圈。
“同志们。”他说,“我先说三句实话。”
“第一句:今晚这活儿,不漂亮。”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真的不漂亮。”林参谋很认真,“没有穿插,没有迂回,没有漂亮的包围歼灭。就是摸上去,炸开,把人捞出来,跑!捞得慢,就得死人。跑得慢,也得死人。这就是一场搬运工的仗,不是英雄仗。”
他又画了一道线。
“第二句:你们里头,有陆军的老大哥,有侦察连的精锐,也有跟我一样在泥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家伙。我不管你们原来是什么番号,今晚下水之后,你们只有一个名字——拯救者!”
“第三句……”
他把粉笔往底舱板上一扔,拍了拍手:
“谁要是害怕,现在说。说了,不上船,没人笑话你,我也不记你的名字。可你要是上了船,中途腿软了,别怪我把你踹下去!”
一圈人全笑了。
这一笑,那股绷了一晚上的劲儿,松了一半。
有个年轻战士举手:“参谋,我就问一句……水里要是遇见鲨鱼怎么办?”
“遇见了,你就跟它说,你是去救人的。”林参谋一本正经,“鲨鱼不吃救人的人。它吃坏人。”
哄堂大笑。
另一个老兵问:“参谋,你那图上画的这个圈,是什么?”
“这个圈啊。”林参谋低头看了看,笑了,“这是我昨晚做梦梦见的食堂。我梦见我在排队打饭,饭里有肉。”
笑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拍大腿,有人抹眼睛……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
林参谋等笑声落下去,才慢慢收起那点玩笑相。
“同志们。”他说,“岛上关着的那些人,有些被关了十几年。十几年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人记得。今晚我们去,不是去打仗的。”
他顿了顿:
“是去告诉他们:没人忘了你们。”
底舱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柴油机在头顶上嗡嗡地响。
林参谋弯腰拾起那张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当然,如果有人非要拦着不让走……”
林参谋顿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痞气:“那咱们也不能让人家失望,对吧?该送的礼,还是要送到位的。”
船舱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有人低声接了一句:“林参谋,咱们送什么礼啊?40火够不够隆重?”
“那当然!等会我就背两具!给你们看看什么叫被老人家夸奖过的好战士!”
说完了,林参谋立正站好:
“检查装备。十五分钟后……”
话没说完,通信兵从梯子口探下头来:“林参谋!指挥部找你!”
“哟,说曹操曹操到。”
林参谋拍了拍手,从人缝里挤过去,接过耳机戴上,拇指往通话键上一按,腰杆下意识挺直,“第一梯队准备完成!请首长下达命令!”
电台里“沙沙”一阵电流声,随后,是支队长那把熟悉的嗓门。奇怪的是,那嗓门里头,头一回带着点迟疑。
“老林啊。”支队长说,“先不谈任务,问你个私事。”
“首长请讲!”
“你当年比武,扛着两具40火,全副武装泅渡全程……”支队长顿了顿,“这事,你没掺水吧?”
嗨,咋说话呐?
你就庆幸你待在水翼艇上吧,要在老子面前,不给你两电炮都对不起老子在海里流的汗!
……
“报告首长!半句虚的没有!比武场上,海军陆军多少双眼睛看着,还有裁判掐着表!”
“嗯。”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是这样。现在,有这么个事,你听好了。”
支队长的声音缓下来。
“岛上,我们有个同志,叫唐满洋。这名号,你们或许听过……天杀星。他带着三个人,混在对岸的慰问团里,已经登了岛。”
林参谋的瞳孔,缩了一下。
中舱里的说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特别是老陆的那几爷子,听见天杀星这几个字,嘴巴张得老大,那表情……
活像后世的小迷妹听见自己偶像要在家门口开演唱会一样。
然后,支队长用一种尽量简洁的语言,把唐满洋那边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弹药库里只有黑火药,操场上的守军正在尽情娱乐,唐满洋需要大当量的爆炸物来制造混乱,否则那些行动不便的同志很难安全撤到海边。
“老林,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