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至今仍未探明,那位被气笑的魔法女士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教育某手欠的午夜领主。
现实情况是,赛维塔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把自己的脑袋裹得比木乃伊还严实。
一连长头戴一顶超大号的深蓝色渔夫帽,帽檐压到眉毛以下;下半张脸则被同色口罩封印得严严实实。
这身行头配上他那庞大到能挡住半扇门的体格,走在街上宛如一个正准备实施银行抢劫的法外狂徒张·赛维塔·三。
到了饭点,他也不跟大伙儿同桌,端着餐盘缩进角落,面朝墙壁,独自进食。
那背影写满了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谁想劝他摘下口罩?
做梦!想都别想!
好在,整个团队并没有太多闲工夫去围观一连长的笑话。利亚排的行程表,比他的口罩还严实——满到连吃饭都得见缝插针。谁还有空管你脸上有没有乌龟?
他们一口气跑了好几个远古文明遗址。
以庞大的古城、复杂的水利系统和精美的玉器闻名的良渚文明,以发达的稻作农业和干栏式建筑闻名河姆渡文明,以精美的彩陶着称的仰韶文明。
有些遗址坑早就被国家考古队拿着小刷子和小铲子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已经建起了现代化的遗址博物馆。
可偏偏利亚只要往那片土地上一站,调动电磁力一招手,那些带着岁月铜锈或玉石包浆的古怪物件,就会从地下破土而出。那些现代仪器测绘了无数遍的土地,在她面前简直像个藏不住秘密的漏勺。
这可把负责协调工作的冯少将忙成了陀螺。
他每天不仅要拿着最高级别的文件,去跟当地的文物局、考古所磨嘴皮子,还要马不停蹄地联系各大军区。每到一处,大批士兵就会提前入场,拉起封锁线,实施严格的清场。
如今外部世界风云动荡,超级海啸淹没纳迦罗斯的新闻余波仍未消散。军方大规模的调动却并没有引起恐慌。反而被老百姓顺理成章地解读为国家正在进行防灾演练。
这种真枪实弹的阵仗,甚至给当地居民打了一针强心剂,让大伙儿觉得安全感爆棚。
就在昨天下午排查外围封锁线时,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凑到哨兵跟前攀谈。他们递着香烟,话里话外都在旁敲侧击,打听国家是不是打算在附近挖防空洞或者建地下避难基地。
当晚,大伙儿在当地驻军的食堂里吃晚饭。
冯少将端着不锈钢饭盒,把村民打听避难基地的事当成个笑话拿出来讲。
利亚咽下一口酥肉,顺口接了句话。
“那他们要失望了。”
说完这句,她便重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菜,再也没有下文。
冯少将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老实讲,作为一名军人,他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百分之百配合利亚的所有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成了一台没有思想的机器。
面对这些神乎其技的超自然力量,面对那些从泥土里飞出来的上古遗物,他心里同样装满了十万个为什么。他渴望知道自己正在执行的任务,究竟有着怎样惊天动地的意义。
他本指望利亚能顺着话头,稍微透露一点接下来的战略部署,或者谈谈这些文物的用途。
可惜,利亚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懒得去窥探旁人的心理活动。在她看来,这就是很正常的饭桌上的聊天而已。
坐在一旁的陈主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吃过晚饭后,他拉着冯少将走到食堂外,递过去一根烟。
把你那点好奇心往下压一压。”陈主任吐出一口烟圈,给出了老成持重的善意提醒,“不该多问的别问。”
“我就是想弄明白,咱们成天封锁场地,费这么大劲配合,到底在挖些什么重要战略物资。”冯少将皱起眉头。
“上面给的死命令是全力配合。这就说明,有些事儿,连最高层都不打算刨根问底。”陈主任压低声音,“那位女士是个好人,但不是没脾气的面团子。既然没有主动交底,你跑去瞎打听,万一犯了别人的忌讳怎么办?咱们只要做好联络、保卫和清场工作,其他的事情,少听少问才是正理。”
陈主任这番话,算是硬生生按住了冯少将想要追根溯源的念头。
其实,这纯属陈主任多虑了。
如果冯少将或者陈主任当时直截了当地开口提问“您挖这些古董到底要干嘛”,以利亚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未必不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得清清楚楚。
但陈主任和冯少将偏偏习惯了拐弯抹角地试探。
那不好意思,利亚绝对听不懂这种弯弯绕绕的话术。她的政治脑细胞储备量,大概跟基利曼的灵能特质一样稀少,完全接收不到对方抛出的隐晦信号。
就像现在的赛维塔,就大大咧咧地跑去骚扰利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拿到了答案。
一连长大摇大摆地推开利亚的房间门,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那架势就差把腿架茶几上了——当然,也可能是怕茶几扛不住他的吨位,万一压断了,还得被利亚以“损坏公物”为由,在他脸上再添两只乌龟。
“咱们还得在这片土地上刨多少个坟?”
“关键道具一共七个。”利亚回答得十分干脆,“现在已经有四个到手,还差最后三个。”
“七个道具?”赛维塔挑起一侧的眉毛,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调侃,“我们这是在收集龙珠准备召唤神龙,还是打算种一棵藤,结出七个葫芦娃?”
“很遗憾,两种选项都不沾边。这是一把被拆解打散的门钥匙。”
“门钥匙?”
赛维塔被这个极具跳跃性的回答弄得愣在原地。他的大脑迅速运转,试图把两组截然不同的概念强行缝合在一起。
一边是深埋地下、拥有至少四五千年历史的远古文明遗物,以及那些行事作风狂野的原始神灵;另一边,则是近现代西方巫师界为了偷懒赶路,随便抓个旧靴子或破茶壶施法做成的常用魔法交通工具。
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居然能扯上联系?
“为何不能有联系?”利亚看穿了他的疑惑,给出了解释,“追溯法术的源头,神灵才是这颗星球上最早的法术使用者和规则制定者。祂们当然懂得调用能量,制作一把用来跨越空间锚点的门钥匙,这十分合理。”
“好吧。这个说法在理论上站得住脚。那么,这把费了老鼻子劲拼凑起来的门钥匙,到底通往哪里?”
“或许是昆仑。不过也有可能通往昆仑墟。”
“我看不出这二者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区别大了。”
利亚开始科普。
“在最古老的认知里,昆仑最初并非指代地面上某座具体的山峰。它是一个形容词,用来描绘一种高远、浑圆、庞大且井然有序的运转状态。这个词在远古时期,常常被先民用来指代*天*的具象形体。直到汉朝以后,这个概念才逐渐落地,被强行固定为大地上某座具体神山的名字。”
“但从实质上讲,昆仑,其实是上古神灵集中居住的空间。就如同希腊神话中那些神明待的奥林匹斯山一样。”
“后来呢?被强拆了?”赛维塔问。
“差不多。绝地天通的工程完工后,连接天上与人间的梯子被彻底锯断。天地物理隔离,神灵的居住地也就随之崩塌、消散。保留到现在的,自然只剩下最底层的一片废墟。也就是昆仑墟。”
“了解。”赛维塔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神话破灭的设定。“那么,等我们通过门钥匙进去之后,又需要做什么?”
“这个嘛……扶光并没有说。不过祂再三保证,只要我站到那个地方,自然就会明白该做什么。”
赛维塔在口罩底下发出了一声闷笑。
真是典型的神棍式指引,都快激发他的怀旧情绪了——怀的当然是上辈子。
……
休整一夜后,队伍继续推进。
接下来的这一站,利亚搞出的动静,直接刷新了所有随行人员对“考古”这两个字的认知。
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只从地里精准地抽出一棵青铜树、一套玉器或是别的什么礼器。这一次,她直接拽出来一整座城市的遗址。
这么做自然有原因。
这座城市遗迹自有其特殊之处。
它并没有埋在常见的冲积平原泥土层里,却是直接沉到了地下足足六公里的深处。
六公里,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地壳表层的概念,直接触及了岩石圈的坚硬腹地。这里的物理环境皆由致密的花岗岩与玄武岩构成,没有半点泥沙。随着深度的急剧增加,地下的温度和压力也在逐步增加,岩层的缝隙间,还充斥着具深层卤水或地下水。
然而,奇迹恰恰在此孕育。
这座至少拥有七千年以上历史的古老城池,虽然跟着地壳运动一路沉降,却因为某种未知力量的护佑,并未被岩石圈的恐怖压力彻底碾碎。它被封存在一个巨大的岩石空腔里,许多上古时期的建筑轮廓和大型祭祀器具,都被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当然,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保存的品相估计不会好到哪去。
利亚勘测完后,略一思索就意识到这座遗迹意义非凡,便把这个震撼人心的勘探结果告诉冯少将。
冯少将一听,立刻通过军用加密电话,把消息一字不漏地捅到了最高决策层。
远在首都的那些老专家和高层领导,平日里再怎么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被这通电话勾出了压抑不住的狂热好奇心。
那可是七千年前、甚至更久远的神灵时代的城市遗迹!
“老冯,你给我交个底。”电话那头,某领导抢过话筒,“那位女士……她真的能让一座埋在地下六公里的遗迹,完完整整地浮上地表吗?那可是几百万吨重的岩石层!不是水里的沉船!就算是沉船,在六公里的深海也捞不上来啊!”
“是啊是啊!”
“说的没错。”
“神灵时期的造物,那里面哪怕是抠下来的一块砖头,对咱们的历史研究都具备着颠覆性的价值啊!”
综合了各方传达的强烈意愿,挂断电话的冯少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他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走到正在喝水的利亚面前。
“利女士。上面有个不情之请。您看……能不能受累,把这整座地下城市,连锅端出来?”
虽然是利亚提出来的,可话到冯少将口里就变成了震旦方的请求。这大概就是说话的艺术吧。
利亚拧紧水壶盖,转头看向冯少将。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个比愚公移山还要疯狂的构想。
要把一座城市从六公里的岩石圈底部生拉硬拽出来,需要切开上百万吨的坚硬岩层,需要克服庞大的地心引力,这无异于在地表实施一次微型的人造造山运动。
但对利亚来说,这不过是一道稍微复杂点的物理题。
跟她当年托举整座巢都比起来,这座占地才二十多万平米、也就四分之一个故宫大的古城,真不算什么。小场面,热热身。
“可以。这不算什么难事。”
她抬手指了指前方那片广袤的荒地。
“不过,你们得先清出一块足够大的地方。我刚才瞅了一眼,那里好像是前面那个村子的祖坟。”
“动土之前,先跟人家商量商量。我可不想被人追着骂祖宗十八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