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欢乐的喧嚣声渐渐散尽,偌大的草原旷野重新归于寂静,远处偶尔有几声狼嚎似乎正在宣告着谁才是夜幕当中草原的主人。
乐亭营帐西南角的一处帐篷没有掌灯,一片漆黑当中,有几个粗重的呼吸声传出,这一方小小的帐篷根本就睡不下这么多人,能聚集于此,肯定是在商谈什么要事。
靠近帐篷口的传出一个声音:“我方才借着撒尿的当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异动。”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人回道:“现在时辰还早,他们要是动手,也应当是丑时左右,那时候人睡得死,兜头来一刀就完事了。”
这人的声音不紧不慢,显得十分沉稳,让原本心中有些急躁的他人稍稍镇定了一些。
很快,他又问道:“苏日格,都吩咐下去了?”
“回大人,都吩咐下去了。”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有些暗哑:“大人你放心,全都绷着弦儿呢,但凡有啥事情,我们就是拼着死也会护大人周全。”
“不过……”
苏日格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觉得,巴根阿合不会出卖我们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
韩林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不敢赌。
如果是在乐亭、在永平府,甚至是在京师,他从来都没有这么警惕过,因为他知道,凭借他的关系和人脉,至少能想出办法来。
但在这里不一样,这不是汉人的地界,更不是他韩林的地盘,现在的蒙古人绝大部分都已经倒向了女真人,真的出了事,那就不是他的法子、人脉就能解决得了的。
这种无力感他只体验过一次,那就是崇祯皇帝在御座上将他下狱的那一瞬间。
因此他只能用极致的警惕来应对潜在的威胁。
他也不敢赌他与巴根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么的牢固。
他是为巴根输送了大量的物资,让其赚的盆满钵满不假,但巴根毕竟是要生活在草原上的,他这颗脑袋对于别人来说,那是前程和千金。
但对于巴根来说,只要将他这颗脑袋献给皇太极,兴许就会让皇太极忘记了他过往的不臣,甚至一高兴,让他新立一个部落,并给予承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相当于什么?这相当于汉人的族谱单开。
良久,苏日格又默默地道:“大人,俺这算不算是‘蒙奸’啊……”
“放你娘了个狗臭屁。”
一旁传来范继忠低沉的喝骂:“别他娘的学点歪词就胡球乱用,夜校里的先生是怎么说的?你们这叫那啥啥……什么暗什么明?”
“柳暗花明。”李柱自以为是的来了一句。
范继忠忙不迭地应和着:“啊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柳暗花明。”
黑暗当中,传来两声叹息,是韩林和金士麟的。
“我之前听大人说,这叫巴根的蒙古子说阿敏只带了五百骑?”
那边在插科打诨,曹变蛟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事。
“如果是的话,他五百人,咱们也五百人,怕他个鸟!
“韩将军,我这里有三十来号弟兄,只要给我三百人……不!二百人 !只要让俺领着,取了那鞑子的狗头来。”
李柱笑出了声。
范继忠则“嗤”了一声:“不自量力,二百来号人就想干掉阿敏?”
“只要韩将军肯给,你看我能不能!”
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又开始针尖对麦芒了起来。
“行了。”
韩林出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低声争吵:“阿敏明面上是只有五百骑,可你莫要忘了,这里还有不计其数的外藩蒙古,就算蒙古人再不济,那也架不住蚁多咬死象。”
曹变蛟冷哼了一声:“我听说,当年大人从鞑子那里逃出来时,四五个人就敢炮轰老奴的坐船,怎地现在胆子越来越小了?”
“你听谁说的?!”
韩林微微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喝问道。
炮轰老奴,不久老奴传出死讯,这件事韩林一直讳莫如深,一来这件事没办法印证,二来即便是真的,他也不敢往外说。
原因无他,这个事儿太大了,俗话说得好,树大招风,天底下能见得你好的人没有几个。因此现在将这件事宣扬出去绝对是弊大于利,容易遭人妒恨。
因此除了几个亲近的兄弟心腹以外,无人知道。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宣扬,只是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时间段。
“高千总同我说的,上次他骂我傲个屁啊,就说了你们几个人在河边炮轰老奴的事,那才叫真英雄,真汉子!”
果然是这个高大嘴巴!
韩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随即又对着曹变蛟笑道:“好大侄儿,你这心眼子还使在为叔的身上了,不过叔父我可不吃你的激将。”
“你可知为将者最忌讳什么?”
“肯定又是什么贪功冒进的那一套呗。”即便在黑暗当中看不见,韩林也知道曹变蛟眼下肯定是在翻着他的白眼。
“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莫要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以为别人都不如你,凡兵战之场,履尸丧元,生难而死易,而主将之忌,骄、吝、轻、慢,你如今占了哪几个,自己掂量掂量。”
曹变蛟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韩林又与他年龄相若,被他这么训斥,有些下不来台,因此低声的反驳道:“我又不是将军,现在连个伍长都不是。”
“那你还向我要二百兵?”
说完韩林又安抚道:“不过倒也无妨,日后你必为将,且扬名天下。”
他的话音一落,不仅曹变蛟愣了,屋内所有人都有些发怔,这是一个非常高的评价了,韩林何以对他青眼,更如何轻而易举的就下了这样的断定?
别人不说,累立战功的范继忠都没得到韩林如此评价,因此他不由得有些吃味。
“大人,我看你是看走了眼,一个连号令都不遵的毛头小子,还想当名扬天下的名将?”
“收收你的脾气,你也能当名将。”
范继忠被韩林哄得心里乐开了花儿。
当名将那是日后的事,曹变蛟心中还是有些不甘:“这样的机会,一辈子都不见得有几次,难道真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韩林轻轻一笑:“你当我和金操守是吃白饭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但要做到知己知彼,得仔细打探清楚,若要真能成事……”
他的话让众人的呼吸不由得更加粗重了起来。
“诸位……”
虽然看不见,但他仍然环视四周。
“届时还请与本官,共取阿敏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