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安静到能够听到胡同里卖西瓜的小贩在吆喝，声音拖得老长：
“沙——瓤——大——西——瓜——”
周振邦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变得很低很低：
“振国，你...你什么意思？”
“振邦哥，”赵振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知道的，几年前，高桥在倭国设了一个局，把钓岛的所有权通过几层公司转移到了他的名下。”
周振邦点点头，这事情他知道，可振国到底想干什么？其实他猜到了，但是又有点不敢想。
赵振国停了一下，伸手拿起酒杯，没喝，只是在手心里慢慢地转着。
“这几年，高桥用钱打通了一条人脉，比如说倭国政界的某些高层，他像个精明的商人一样到处撒钱，到处交朋友，已经挤进了倭国的富商圈。
旁人都以为他是个想捞好处的商人，还挺多人看不上他，觉得他是舔狗，但没人知道他撒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在编织一张网。”
周振邦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警觉的猫。
“现在，是时候收网了。”赵振国继续说。
“我想让高桥一步一步地把钓岛‘卖’出来，以公司破产抵押的方式。不是卖给龙国，那太明显了。
但可以通过巴拿马、瑞士、港岛的公司，一层一层地倒手，每一层都合法合规，每一层都有法律文书。倒腾着倒腾着，就把“钓岛”卖回咱们自己家了。等到他们发现，早就晚了...”
周振邦倒吸了一口凉气，酒杯悬在嘴边，半天没动。
“振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事。一旦失手——”
“振邦哥，”赵振国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亮得吓人，“有些事情，外交官不方便做，军人不方便做，但一个做生意的可以。
如果成功了，那座岛就是咱们的。不是靠抗议，不是靠嘴皮子，是靠法律、靠合同、靠真金白银。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周振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有叹息，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慨，像是敬佩，又像是隐隐的担忧。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我有时候真看不透你。”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酒杯放回桌上，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行。这件事，你不要一个人扛。我会跟上面汇报，用最安全的方式来操作。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干。”
赵振国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出神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张照片，钓岛，那块光秃秃的礁石，上面站着几个龙国的保钓人士，手里举着国旗，背后是倭国海上保安厅的白色巡逻船，船头写着大大的“海上保安厅”几个字。
那张照片让他难受了很多年，难受得他每次看到都想把报纸撕了。
重活一次，他想让那张照片变成历史。
他又想起南沙的那些礁盘，想起战士们在高脚屋上和海鸥说话的寂寞，想起那些被罐头吃得反胃的日子，想起那些对着大海唱歌唱到哭的夜晚。
他想让龙国的孩子知道，有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替他们站着岗。
——
周振邦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他就向上级递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把赵振国的计划从头到尾、从法律依据到操作路径、从风险评估到应急预案，写得清清楚楚。
报告在几个相关部门的办公桌上流转了一个星期，开了三次会，吵了两架，最后批了。
计划的名字叫“归舟”。
取自那句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那座漂泊了太久的岛，该回家了。
赵振国给高桥发了一封密电，电文写得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高桥兄，时机已到。请启动‘归舟’计划第一步。巴拿马公司文件已通过黄罗拔准备好，下周会有人送到你手上。价格和条款都在文件里，记着：不要急，一步一步来。公司的破产可以在明年底之前完成。你在东京那边的人脉继续维持，不要让他们起疑。”
发完电报，赵振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巴拿马那家公司的股东是开曼群岛的一家信托基金，那家基金的受益人是三个互不相识的人，一个瑞士律师、一个港岛会计师和一个新西兰的农场主。这三个人这辈子都不会见面，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没有人能把这根线牵到龙国，更没有人能牵到赵振国头上。
而高桥，作为卖方，将从这场交易中获得一笔可观的“利润”。
这笔钱会通过复杂的财务安排，经过十几个账户的辗转腾挪，最终回流到赵振国控制的基金里，用于支持“国风”文化公司的动画项目。
但这盘棋的终点不是钱。
是那座岛。
——
时间过得很快，京城的秋天到了。
树叶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风一吹就在空中打转，像金色的蝴蝶。
街上的人们换上了长袖衣裳，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摊多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味。
这一年的11月份，会有大事发生。
赵振国早早地就开始安排了。
他给黄罗拔发了一封密电，电文很简短，却字字千钧：
让他盯紧几件东西，蔡司的多光谱遥感镜头、东德蔡司耶拿厂的晶圆步进机，以及一套完整的微电子生产线检测设备，品牌型号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黄罗拔收到密电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东西，巴统名单上全都有。
赵哥，这次给他安排的活可不好干啊。
但赵振国的第二封密电紧跟着到了，电文里把路线、中间人、价格拆解得清清楚楚：
“用港岛公司名义，第三国中转，东德→奥地利→瑞士→港岛。出面的人必须是你。别人，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