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心头一沉，瞬间掂量出其中凶险。
他本就是借着朝野流言故意扣帽子、造声势，只想逼得墨宜方寸大乱、丧失监国名分，压根不敢真踏入深宫。
一旦进去，若是落入圈套，当场便会身首异处；即便宫中并无埋伏，见不到李昭平，也落不到半点好处，墨宜就可以当众反击：“我何曾拦过你？我让你进来了，是你自己无凭无据，非要恶意揣测圣躬安危。”
……反倒授人以柄，不如不见。
权衡片刻，谢衍立刻收敛锋芒，换上一副故作为难的神色，拱手躬身，缓缓推脱：“皇后息怒。陛下龙体违和，本就需静养安神。我等方才言辞过激，已然惊扰圣心，若再贸然入内觐见，恐加重陛下病情，臣等于心不忍，更不敢担惊扰圣驾的罪名。”
徐令年也连忙顺势附和，连连躬身：“侯爷所言极是！我等只为忧心社稷、心系陛下，并非非要执意面圣。若是因此扰了陛下休养，反倒成了我等的罪过，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一众随行朝臣见状，也纷纷附和推脱，没人再敢提入宫见驾之事。
墨宜冷眼看着这群人前气势汹汹、此刻畏缩退让的官员，心底冷笑不止，面上却不再多言争辩。
谢衍自知今日在墨宜面前吃了瘪，讨不到半点便宜，再僵持下去反倒难堪。他朝徐令年暗中递了个眼色，二人领着一众朝臣，神色悻悻，草草躬身告退。
朝臣队伍还未消失在墨宜的视野中，却见另一道青绿色身影策马疾驰而来。
御道乃朝臣仪行之路，非事情危急、生死关头，绝无人敢策马狂奔，这般行径，分明是出了天大的事。
来人是周显宗。
他一眼便瞥到队伍前头的谢衍与徐令年，瞬间领会了什么，当即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缓下步伐，故作从容淡定，径直朝着承天门而来。
墨宜早已看清来人，心头莫名一紧，不等周显宗近前，便迈步走出宫门，亲自上前迎接。
周显宗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随即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附在墨宜耳畔：“加急军报，陛下那边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墨宜耳畔。
她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别在这里，进去说。”
殿门阖紧，侍卫退至殿外三丈值守，落锁声轻响，墨宜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周显宗不敢耽搁，从怀中掏出一封加急密函，俯身附在墨宜耳畔，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那边出大事了——纪将军来信说，许是有人通敌，北伐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尽数外泄，如今中军主力被北蛮主力冲散在归化城下，后军接应不上，陛下——危在旦夕！”
话音落地，墨宜手中攥着的绢帕“唰”地坠落在地，脸色瞬间褪得半点血色全无，身形晃了晃，才扶着殿内案几稳住身形。
北伐之事，是李昭平亲定的绝密大计，知晓此事的，朝堂上不过寥寥数人，连监国的她与魏时忠，都只略知大致，不知具体行军部署。
此番，必是军中有人通敌。
她僵在原地，脑海里飞速闪过方才承天门前的一幕。
谢衍一反常态，大清早便纠集百官逼宫，句句揪住“陛下久不临朝”大做文章，不惜造谣构陷，非要咬定她软禁李昭平、隔绝君臣；她明明已经松口邀他入宫，他却百般推脱，仓皇离去，从头到尾，看似逼宫，实则根本无心面圣。
此前半月，北疆军粮运输屡屡受阻，涉事衙门皆有谢衍一党插手，当时只当是他贪腐变本加厉，如今看来，根本是有意拖延，断李昭平后路。
李昭平被困，他便准时在京师发难，搅动人心，时间分毫不差——这绝非巧合。
但此刻墨宜无从查证，也根本不是追查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立刻调兵驰援，绝不能让李昭平困死在归化城下。
“此事，半字不可外泄。”
一旦消息传开，京师人心大乱，朝野动荡，非但援兵难出，还会给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届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她不等周显宗应声，便转头看向殿门外，沉声吩咐值守内侍：“即刻去传兵部尚书孙振芳，就说有北疆绝密军情，不得耽搁，不得声张，不许任何人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