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派的少年并未立刻搭话，只是静静立在桌旁，没有凑近，也没有退去，分寸得当。
他方才全程静坐窗边，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看似淡漠闲散，实则深不可测，方才袖底隐藏的杀招，寻常武人根本压不住。若不是他及时开口阻拦，此刻狼冢的几人，怕是早已尸横遍地。
良久，苏南栀袖底微动。
那些隐于阴影里的赤红剑息，一丝丝、一寸寸，缓缓散去，归于丹田。
苏南栀依旧没有抬头，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神情，只安静静坐了许久，像是在平复心绪，也像是在斟酌言辞。
终于，苏南栀缓缓抬眼，笠檐微动，露出半双清冷眸子，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北蛮人。”
少年闻言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苏南栀干净素薄的布衣上，又扫过桌边那碗未曾动过几口的淡酒。
“看得出来。”
“你的长相、你的气息、你的饮食习惯，样样和北边的人相悖。”
他顿了顿，望向门外茫茫草原长风，缓缓续道：“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骨子里都是烈的。嗜酒、好勇、尚杀。你，太淡了。”
听闻此言，苏南栀藏在斗笠之下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了解我的人，可不会这么说。”
少年微微一怔，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只静静望着他，静待下文。
苏南栀并未过多解释：“既然看得出，为何要帮我？”
他抬眸，目光分外冷静，直直看着对方：“据我所知，狼冢的人，在北蛮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你护我，便是与他们结怨。”
这一路北上，北蛮的情况，苏南栀基本打探了个七七八八，血月狼冢执政教于一体，凌驾于各大部族之上，就算是如今的三大汗也不敢忤逆。
寻常弟子即便在外横行霸道，也鲜少有人敢当众阻拦。眼前的少年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帮自己一介外乡人，太过反常。
反常，便必有因由。
少年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侧身倚在桌边，望向狼冢弟子离去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厌憎：
“我在这里长大，见得太多了。”
“血月狼冢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了，仗着他们引以为傲的狼神血脉，凌驾在各大部族之上。
越到近年，他们越是跋扈无道。门下弟子恃势欺人，欺压市井、鱼肉牧民、凌辱弱小，年年都有冤事，人人敢怒不敢言。”
“旁人畏惧他们的权势，我不怕。”
他傲然扬眉道：“我蛮荒派修的是古武正统炼体之道，世世代代正道直行，从来不必仰狼冢鼻息，自然犯不着怕他们。”
“今日本是他们寻衅在先，你未曾伤人，只是反过来讥讽了几句，便要遭当众杀掠。我只是看不惯这般残暴行径而已。”
他转头重新看向苏南栀，眼神纯粹透亮：“况且……虽然我不知你来路，不知你目的。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恶人。”
苏南栀默然良久。
他身负崆峒山灭门深仇，此行北上本为道门雪耻而来，双手迟早必染血腥，前路注定杀伐累累。
于北蛮战事，他会成为搅乱后方的祸水。于北蛮各大势力，他是暗藏杀机的外乡人。
偏偏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一眼笃定他心非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