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苏德浑身僵滞，紧绷着脖颈，眼里满是恐惧。
沉默片刻，最终，她硬生生弯下双膝。
扑通——
草原无敌、半步云海的狼冢之主，双膝重重砸落焦土，狼狈跪在了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
“朝着南边。”
苏南栀声音嘶哑冰冷，不带半分情绪，“磕三个头。”
南边。
是崆峒山，无数埋骨青山、含恨而终的道门同门长眠之地。
是川山的方向，是他父母埋骨之地。
是归化城下，李昭平兵败，中原兵马死伤无数之地。
兀苏德缓缓转头，面朝正南，在这片被她践踏过的盛京土地上，重重，磕头。
一叩。
二叩。
三叩。
三叩落地。
两百年狂名，尽碎。
苏南栀忽然仰头，发出一阵低沉、苍凉、近乎疯癫的大笑！
笑声在死寂的盛京废墟上空回荡，震得焦灰簌簌飘落。
笑到眼眶泛红，笑到身躯发抖。
苏南栀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剑尖微微抬起，侧身指向远处全程僵立、呆若木鸡的格雅。
他盯着跪地俯首的兀苏德：
“我不杀你。”
“你留着这条命。”
“好好看看——”
“这片草原，落在她萨克达·格雅手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看着身前满身血污、眼神疯戾的苏南栀，兀苏德不敢再多留一瞬，不敢再承受半分这炼狱般的屈辱。
不等苏南栀再有半分动作，她猛地撑起身子，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摇摇晃晃，连滚带爬、仓皇狼狈地站了起来。
兀苏德顾不上巨镰，顾不上她两百年的赫赫威名。
她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这片废墟。
周身残存的最后一缕黑气胡乱炸开，裹着她残破的身躯，头也不回地穿过长街，向着城外无边无垠的北荒草原深处狂奔逃窜。
踉跄的背影跌跌撞撞，越跑越远，转瞬便消融在沉沉暮色与晚风之中。
这位自诩腾格里使者的狼冢之主，落幕于此。
天地间重归死寂。
勾陈大帝的虚影一点点变得淡薄、透明，最终消融于穹苍之间。
笼罩三百里草原的至尊天威，也跟着消失。
战场中央，业火血剑缓缓敛去炽烈火光，恢复原本模样。
苏南栀浑身的力气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溃烂的肉身再也支撑不住，血色长剑脱手坠落，插进焦黑岩层，嗡鸣震颤。
苏南栀眼前一片漆黑，再也撑不住分毫，向前一歪，重重栽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昏死过去。
朦朦胧胧间，耳边噼啪作响。
视野尽头，遥遥浮起一片摇曳的火光。
不是盛京的业火，不是战场的硝烟。
远方山峦起伏，古林苍沉，一座矗立在山巅的阁楼，正被漫天烈焰包裹、焚烧。
飞火漫天，浓烟滚滚，梁柱烧得赤红，火光通天，照得整片天地昏昏沉沉。
苏南栀静静望着那座燃烧的阁楼。
第一眼，他只觉陌生。
可越是细看，越是觉得莫名熟悉。
脑海深处零零碎碎的幼时记忆，隐隐翻涌。
那段记忆模糊、陈旧、他不愿记起。
可是……他怎能不认得眼前的地方？
苏南栀脊背缓缓发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是天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