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牧星河沉吟。
刚才就已经查过赵伯了,但宋瑞儿准备好了调令,赵伯给他看档案,也是符合流程的。
最多是疏忽大意,让宋瑞儿藏了档案。
不对,你再想想。
乔镰儿知道牧星河的心思,接着说。
牧星河仔细一琢磨,马上回过味来了。
每次去档案室,只能抽调复核五份档案,不管是随机还是指定,这是为了避免对官员的评级过多地泄露出去,给吏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宋瑞儿却查看了二百来份。
这是违规的。
当时他忙着清点有没有丢失的档案,以及围堵宋瑞儿,就没有细想这件事。
现在一究,这其中有很大的问题。
牧星河脸上浮起一丝凉意,重新往档案库走去。
乔镰儿冷笑。
宋瑞儿把那些档案全部都吞到了肚子里,这件事还是给她带来了一丝震撼。
为了保住官职和眼前的利益,他可以豁出去一切,如果不是吃纸,而是吃粪便,想必他都愿意。
有这样的毅力,又有手段,总有一天,宋瑞儿会成为她强劲的对手。
只是这一次,如果赵伯那里抖出来,宋瑞儿怎么也要跌一个跟头吧。
他能够安然度过这一劫吗?
宋瑞儿刚刚迈出大门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他马上意识到一件事。
牧星河会不会去查赵伯?就算他想不到这一点,乔镰儿也会提醒他吧。
宋瑞儿立刻折回,但是他没有走大门,而是从一个侧门进入。
方才上下一番搜查,没有搜到那些丢失的档案。赵伯惴惴不安,在档案库里走来走去,不时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听说庞主事也搜了,不在他的身上,说明大概是被他处理掉了,档案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他这里的事儿还没完,甚至,要全算在他的头上。
想到这一点,一阵恐惧涌上赵伯的心头。
他突然想到前面庞主事说的,拿了这五千两银子,请辞跑路,这是个好主意啊。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赵伯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把那张五千两银票放在里衣内衬里,其他的东西也不收拾了,就要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他才跨出档案馆的院门,一道身影便踏了进来,目光灼灼。
“赵伯,这是要去哪里啊?”
赵伯看到是宋瑞儿,对方的神色隐隐透着杀意,他不由得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结结巴巴地说:“庞,庞主事,我,我——我想去茅厕解个手,对,我是要去茅厕。”
宋瑞儿脸上似笑非笑,慢慢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茅厕是从那一道小门出去。”
“是,是,我记错了,这就去,这就去。”赵伯汗涔涔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那个方向走。
他不敢回头,却能感到那道目光在跟随着他,令他如芒在背。
走出七八步,他似乎听见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压迫感,有人跟了上来,好像在狩猎一只猎物。
赵伯的心猛地揪紧,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加快脚步,穿过小门,往左边折去,这里是一条窄巷,两侧高墙,月光照不进来,幽暗无比,巷子尽头连着后街,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宋瑞儿就不敢拿他怎样。
可他才跑出十几步,后领便被一把拽住,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攘向墙壁,后脑勺撞在青砖上,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赵伯。”宋瑞儿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在耳边传来:“你跑什么啊?”
赵伯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庞、庞主事,我、我没跑,我真的是去茅厕——”
宋瑞儿又笑了,指向右边:“你又走反了,赵伯上了这么多年的茅厕,怎么今夜总是出错呢。”
赵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感到身上的凉意更添两分。
宋瑞儿慢慢蹲下身,平视着赵伯,月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半张脸上,透出说不出的诡异,还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森冷。
“赵伯,你在吏部守了三十年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比谁都清楚。”
“清楚清楚,都知道的,知道的,庞主事你放心,今晚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也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你放一百个心好了。”赵伯赶紧保证。
他七十岁的年纪了,腿脚不利索,哪里敢跟庞佑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对抗?
只有不断示弱,以求保住一条老命。
“可是。”宋瑞儿轻轻叹了口气:“只有死人才会让人放心。”
赵伯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爬满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庞主事,庞大人,我求求你,我今年七十有三了,没几年活头了,你就当可怜我,放了我吧。”
赵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他的脑门就破了,鲜血直流。
“我今晚就走,走得远远的,回老家去,再也不踏进京城一步,对了,那五千两银子我也不要了,都还给你,都还给你。”
他手忙脚乱地去扯里衣内衬,银票掏出来时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赵伯双手捧着,哆哆嗦嗦地举过头顶,像献宝一样递到宋瑞儿面前。
“您的,您的五千两银子,您拿好。”
宋瑞儿低头看着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接。
“赵伯啊。”他叹了一口气:“你一把年纪了,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宋瑞儿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那匕首不过七寸长,刃口薄如蝉翼,月光下一闪,让人触目惊心。
“不,不要。”
赵伯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身爬起,踉跄着往后街方向跑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膝盖撞上了墙根的废弃木箱,整个人摔倒在地,又连滚带爬地起来,跑,还有一线生机,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宋瑞儿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边带着一丝狞笑,仿佛在戏弄一个穷途末路的猎物。
原来亲手杀人,这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