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的话让罗伊和小龙女同时一怔。
“先锋营?”
罗伊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伊玛目,汪德臣已经重伤,还需要咱们动手?”
杨过的嘴角扬起笑意,他指了指前方蒙古军阵南侧那片正在重新整队的人群,“刚才先锋军的阵型已经被打散了。”
“汪德臣身负重伤,而先锋营的人都聚在城下。”
“那些留在营中的马匹,才是我的目标。”
小龙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去先锋营夺马?”
“夺马?”
罗伊还未反应过来,“那咱们带着火油罐做什么?”
“不仅仅是夺马。”
杨过微微抬了抬手中的火油罐。
“还要让他们先锋营的战马为我所用,替咱们去冲击蒙哥的军阵!”
罗伊眼睛一亮,“好主意!这可比咱们硬闯要强多了。”
“罗伊,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要正面冲击中军吧?!”
“嘿嘿,不瞒伊玛目,先前老夫还真是这么想的!”
“你看我跟龙儿还这么年轻,怎会去做那亏本的买卖?”
“伊玛目说的是,似你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也不像是会折本的。”
“罗伊,我发现你越来越像中原人了。”
“何以见得?”
“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
“伊玛目,这不是余阶说你的话吗?”
“用在你身上也合适。”
“过儿,你还未说这些火油你打算用来做什么呢?”
“等咱们夺下战马,你们就知道了!”
罗伊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蒙古人后阵好大的动静。”
杨过也听到了声音,那是一种闷雷般的轰鸣。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坳,只见江岸有一条灰黑色的长龙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投石机吗?”小龙女轻声说道。
“是!”
杨过加快了脚步,“看来咱们要快一些了。”
他们需要在宋军发动第一轮霹雳弹攻击之前,潜进先锋营。
而此时,钓鱼城已经进入了新一轮的的激战状态。
蒙古军的投石机重新站稳了阵脚,士卒们显然被连番受挫激起了凶性。
当第三波投石机被推到前沿时,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迅疾。
王坚站在城垛之后,目光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木架阵,口中低声数着距离。
“两百八十步……两百七十步……两百六十步……”
当投石机停距城墙约两百五十步的位置时,他终于低吼一声:“放!”
“连续发射!”
城墙内侧的绞盘齐刷刷松开,三十枚石弹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蒙古军的投石机阵也同步开始了反击,数十块巨石从不同的方向飞向城墙。
天空中,两拨石弹交叉而过。
“轰!”
双方的石弹几乎是同时落地,城墙被砸得砖石飞溅,城下的投石机阵地也被砸得木屑横飞。
这一次对射极为惨烈。
蒙古军的投石机虽然被砸坏了好几架,但他们的攻击也将一处城垛连同守卫的士卒一同砸飞。
王坚的怒吼声从硝烟中传出:“稳住!稳住!不要乱!”
“快,先把人抬下去!”
“注意躲避!”
而城外的木架阵在不断壮大,后方还有更多投石机正沿着缓坡被推到前列。
双方的石弹依然在持续发射,但双方的精准度都一般。
宋军因为有城墙遮蔽,并未有投石机在交战中被摧毁,但也有数架因力臂损耗不得不退出战斗,导致城头的石弹打击渐渐变得稀疏。
蒙古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推运投石机的速度更快了,发射的石弹也随之变得密集。
后营运送的投石机被填补到受损的位置,到了未时末,蒙古军已在城下聚集了将近百架投石机。
狭窄的江岸缓坡几乎被这些巨大的器械占满。
立马缓坡的蒙哥见状,忽然高声下令,“来人!”
“在阵前搭一座看台,本汗要近前观战。”
此言一出,几名将领同时变了脸色。
身侧的怯薛军千夫长急忙上前一步:“大汗万万不可啊!”
“不如将看台搭在缓坡之上,既可纵览全局,又在宋军射程之外,更为稳妥!”
蒙哥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搭在坡上?”
千夫长被他目光一扫,额头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大汗息怒!臣下只是……只是担忧大汗的安危……”
“担忧本汗的安危?”
蒙哥嗤笑一声,“只要儿郎们将前方的城池砸碎,本汗又能有什么危险?”
千夫长脸色一白,却不敢再劝。
蒙哥摆了摆手:“带着你的部下去前方督战,本汗今日要拿下此城。”
千夫长知道这是大汗给的台阶,当即便叩首道:“臣下遵命!”
他翻身上马,带着自己麾下策马奔向前方阵列。
蒙哥这才转过头,吩咐身边的亲卫:“去传令,命人搭建看台。”
“就在中军正前方。”
与此同时,余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城外的苍狼大纛上。
“大帅。”王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讲!”
王坚拍了拍甲胄上的灰尘和碎石灰,“蒙古人的后营还在不断调拨增援。”
“咱们仅用石弹,怕是难以压制了。”
“本帅看到了!”
余阶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面前的王坚身上。
“大帅,”
王坚看着余阶平静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焦灼,“要不要动用霹雳弹?”
“再等等。”
王坚一怔,“大帅,再等下去,他们的投石机越聚越多,到时候就……”
“他们越聚越多不是更好吗?”余阶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凛冽的精芒。
“何况,杨教主他们也还需要时间准备!”
王坚愣了片刻,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大帅的意思是……”
“他们以为咱们打掉投石机是为了更好地守城,所以会不断地把投石机往前送。”
余阶的声音不高,“可他们不知道,咱们要打的根本就不是投石机。”
“只不过,霹雳弹虽威力巨大,但终归数量有限,一拨齐射覆盖的区域很是有限。”
“咱们得等他们把全部家当都推到前沿,再一举打掉……”
王坚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他们在陷入混乱的同时,也会在短时间内再没有投石机可用。”
余阶微微颔首。
王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就在这时,蒙古中军阵中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只见百十名民夫扛着木料和绳索,正在大纛前方约八十步处忙碌起来。
有人在地上夯桩,有人架设横梁,有人铺设木板。
“蒙古人在搭什么?”
有眼尖的士卒发现了异样,当即大声喊了出来。
余阶瞳孔微缩,片刻之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蒙哥这是要搭看台啊!”
“这家伙还真是够狂妄的!”
王坚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蒙哥他......这是想坐在高处看攻城啊!”
余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兴奋的杀意,“哼,他是以为已经胜券在握了。”
王坚忽然嘿嘿直笑,“大帅,他离咱们可是又近了几十步啊!”
“不错,”
余阶点头,“你等下让那十二架投石机,一齐瞄准看台的方向砸。”
“好勒,大帅!”
王坚连连点头,“要是真一下把他给砸死了,嘿嘿!”
“杨教主那边,可就要白忙活一场了!”
“对了,等下攻击投石机时,你将火油罐跟霹雳弹绑到一起用!”
“大帅高明!”
蒙古民夫的动作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木质看台便已初步成型。
看台搭好之后,又有侍从登台铺上毡毯,在台面中央放置了一张矮几,并在几上摆好茶壶和果碟。
一切准备就绪,苍狼大纛开始缓慢移动。
怯薛军簇拥着大纛朝看台方向移动,蒙哥的身影在大纛之下若隐若现。
看台的位置,在宋军大型投石机的最大射程的数十步开外。
也就是说,霹雳弹的落点可以砸到看台前方。
看台前的怯薛军开始列队,分列看台两侧,大纛被插在案几后的旗孔中。
蒙哥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侧的亲卫,然后迈步朝看台的台阶走去。
坐在看台上的蒙哥,面色终于有了些许缓和。
他身旁的怯薛千户趁势进言:“汗王,是否开始全力攻击?”
蒙哥目光在密集的木架阵上扫过,“让儿郎们再打几波,最好能把城头砸缺咯!”
“然后再让先锋营上去,一鼓作气冲上城墙。”
“是,汗王!”怯薛千户躬身领命,随即转身朝传令兵打出几个手势。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持续不断的连响,催促着投石机全力发射的节奏。
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开始绞盘拉拽,巨大的木臂被缓缓压弯,力士们齐力往牛皮兜囊中填入巨石。
这是蒙古军在这场攻城战中最猛烈的一次集中火力。
余阶的目光扫过木架阵,随即转头朝王坚点了点头。
王坚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朝城内投石机阵地一挥手:“换弹!”
“换霹雳弹,绑上火油罐!!”
负责装弹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迅速行动起来,将兜囊中的石弹取出,换上了表面裹着油布的霹雳弹。
但王坚没有下令立刻发射。
他站在城垛后面,目测着城外投石机阵与苍狼大纛之间的距离,低声计算着时间。
就在这时,蒙古军的第一波石弹齐射率先开始了。
数十块百斤巨石同时升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向城墙。
“轰!轰!轰!”
城墙被砸得剧烈震动,砖石碎片四下飞溅。
王坚没有下令还击。
他咬着牙,看着第二波巨石再次升空。
城头又挨了一轮重击,西段城墙的一处垛口被砸塌了小半,碎石和尘灰冲上半空。
城下的蒙古士卒们挥舞着兵器,朝着城头咆哮,欢呼声震耳。
王坚的手攥紧了刀柄,转头大声下令,“上引信,十息!”
“放!”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传令兵的耳中。
传令兵立刻高举令旗,用力挥下。
城墙内侧的宋军士卒快速点燃时长十息的引信,随即松开了绞盘。
“嗡嗡嗡......”
数十枚裹挟着火油罐的霹雳弹升空,越过城外正在仰头欢呼的蒙古士卒头顶,朝投石机的方位砸去。
第一枚霹雳弹落地。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蒙古军阵中炸开,铁砂和碎铁片以及火油四散激射,掀翻了方圆十丈内的活物。
爆炸的火焰又点燃了火油。
燃烧的火油飞溅在木质的器械上,迅速燃起了橘黄的火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在蒙古中军前阵炸出一片火海。
马匹惊嘶、士卒惨叫、铁器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冒着滚滚浓烟的音墙。
蒙古军阵瞬间大乱。
蒙哥身旁的怯薛千户急声大吼:“护驾!保护大汗!”
怯薛军骑兵们迅速策马围拢,在蒙哥周围形成一道人墙。
就在这时,城头上王坚的吼声再次响起,“第三拨。”
“装弹,十息。”
“放!”
城头内侧那十二架大型投石机的绞盘同时松开。
“嗡嗡嗡......”
紧接着,十二枚陶罐腾空而起。
那些弹丸在空中划出十二道弧线,朝看台方向飞掠而来。
城头之上,余阶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紧随着那十二道弧线,王坚握刀而立,连呼吸都屏住了。
对于等待的人来说,霹雳弹飞行的数息漫长得像几个时辰。
第一枚霹雳弹落在看台前方约七十步处炸开,火球腾空而起,数名怯薛军骑兵被气浪掀翻。
第二枚落在看台右侧前方约三十步处,爆炸声震耳欲聋。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十二枚霹雳弹接连落地,在蒙古中军附近炸开一团团火球。
硝烟腾起,火光冲天,怯薛军的阵型被炸得四分五裂。
战马受惊嘶鸣,骑士们在马背上东倒西歪,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
此时,二十里外的蒙古后营。
许衡站在帐前,负手望着不断运往钓鱼城的方向攻城器械。
董文用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鲁斋,在想何事?”
许衡的声音很轻,“你听,这声音是不是很奇怪?”
“什么声音奇怪?”
董文用侧耳细听,随即脸色大变。
“这声是何物所发?居然有这般惊天动地的威能?”
许衡面色沉凝,“看来,这应该就是余阶准备的后手了!”
董文用摇头,“唉,这也……”
许衡见他并未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出言提醒。
“宋人一贯是能守则守、能拖则拖,他先是遣使送辱物激怒大汗,又杀了劝降的晋国宝。”
“方才的战报,又说他用投石机砸了咱们的阵地。”
“每一步都像是事先算好的,一步紧扣一步。”
他沉吟了片刻,“他好像早就料到大汗会动用投石机,早做好了应对之策。”
董文用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你是说,这是冲着大汗本人来的局?”
“余阶果然是……”
许衡打断了他,“明日,咱们去见大汗。”
“明日?”
许衡转身走回帐内:“因为今日会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