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事的第二封信是在四天后到的。信比上一封薄,但内容更密,字迹紧凑。叶明在早春的日光里展开信纸,读完之后把纸页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中间某一行停了一会儿。
信上写道:“收购废铁的渠道已查清。南京本地有一家名为‘顺源’的旧货行,专门替宁波陈氏收货。顺源在东街,门面不大,门口常年堆着破铜烂铁。此货行每旬发一批货到长江边的指定码头,由陈氏的船接收。经查,顺源的账册登记东家姓王,但实际经营者是一个姓周的管事。周管事的父亲当年在福王府上做过采办。此关系虽未证实,但此人言行谨慎,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福王被抄后几年中他经常从南京废铁行订货。”
叶明读完,放下信纸,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叶已经张开了一些,在春风里微微翻动。顺源货行的周管事,父亲在福王府上做过采办。这条线比陈氏本身更直接。如果周管事确实是替陈氏收货的人,那他经手的每一批废铁都经过福王旧部那套体系。
方书吏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叶明手中的信,说:“南京那边查出来了?”
叶明把信递给他:“顺源货行是陈氏在南京的收货点。管事姓周,父亲是福王府的旧人。”方书吏接过去看完,把信纸放回桌面上:“那我们要查顺源货行吗?”
叶明转回身走回案前:“查。但不以查案的名义。让吴主事以商务院例行商号核查的名义去顺源走一趟,看周管事的反应。”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今天就去写信。”
他转身要走,叶明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写信的时候加一句——让吴主事留意顺源货行的出货频率,如果他在核查之后发现顺源的出货突然减少或者停止,就说明周管事听到了风声,在收手。”
方书吏应声去了偏房。叶明一个人在案前坐了下来,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光。他摊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条从南京到宁波的简线,在南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旁写了“顺源”两个字,又在这两个字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傍晚时分,方恪的长随送了一封信来。方恪在信里说:“我查了宁波陈氏的船籍底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陈氏名下登记了十二艘船,其中一艘名为‘顺风号’的货船,在庆元元年到庆元三年之间跑过太原到宁波的航线。后来航线改了,这艘船改为跑宁波到南洋。这艘船的货单记录在户部备案里全部是空的——有起航记录,但没有货物品类。”末尾处附了一行小字:“这艘船还在用。去年秋天,顺风号从宁波出发去了南洋,今年二月刚回港。”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停在“顺风号”三个字上。这艘船在庆元元年到庆元三年之间跑过太原到宁波的航线,后来改为跑南洋。它在太原和宁波之间来回了三年,正好是范氏向宁波陈氏运送物资的那段时间。何账房翻到的那张庆元元年的货运单上的货物,就是由这艘船运送的。
方书吏从偏房出来:“大人,怎么处理这艘船?”
叶明靠在椅背上:“不动它。这艘船目前只是一条线索,还不构成可以扣押的证据。但它的存在说明陈氏的海上通道是有组织的,不是零散的收购。”
方书吏站在案前等着。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春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他望着院子里正在舒展的树叶说:“写信给吴主事,让他把核查的重点从顺源货行转到码头上的装货记录上。如果顺源每旬发一批货到码头装船,那装货的时间、数量和船号一定会留下记录。拿到那份记录,我们就能确认每一批货的去向。”
方书吏转身去了。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春风从他身边穿过,吹动了案角那张写着顺源名字的纸页的一角。他伸手按住纸角,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排刚刚冒出嫩芽的柳枝上,和风一起轻轻拂动,像在被一只看不见的笔慢慢描画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