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过去,时幼仪十七岁。
她还是没法被培养成像花一样娇媚,嫩艳。
骨子里仍像一块的铁,面上像一颗无法被他人打磨、切割的金刚石。
漂亮耀眼,却坚硬无比。
没有一丝如水般柔软,如花般娇媚,只有华光之美,伸手触及,不规则的凹凸,突兀的嶙峋,破坏所有优美之态。
图书馆内,一个老太默默地在角落擦着灰尘,她的手很轻很轻,安静无声。
寂静的空气被一道女声打破。
“时幼仪,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图书馆某处,一位少女头上扎着十分标准,乖巧甜美的半披发公主头,穿着贵族学校制定的高昂短裙校服,毫无形象的曲腿席地坐在窗帘下的角落里。
这个角落隐秘,又具备一定的自然光线,寻常人一般都发现不了。
“你安静点。”时幼仪没抬头,继续翻阅她手中的书,语气有些冷,
“有什么事?”
来人,是一位十六岁的女孩子,下颌流畅的瓜子脸,如小鹿般圆亮的双眸,十分可爱漂亮,充满青春气息。
“我说,你的钢琴和舞蹈才刚及格,连礼仪也是,你就不担心吗?”她低下身子,靠近时幼仪,
“还是老看这种杂七杂八,又不是时尚服装和珠宝设计……”
听到耳边的嘟囔,时幼仪压根不想解释,随便敷衍:“那些东西,你知道的,我没你们有天赋,手脚和耳朵都不灵敏,审美也不好。”
音乐听不出高低,舞蹈手脚不协调,绘画不懂审美,毫无艺术细胞。
“时幼仪,我和你说啊……”女孩也不管时幼仪的话,开始自我的吐槽模式。
其中的内容,无非是各大家族的少爷谁谁怎么样,谁谁好,谁谁长得更帅。
特别说到某个男生时,女孩脸上泛起红晕,让人不难看出她说这些话的目的。
她说了很多,时幼仪没有一句插话,一心二用,余光看着书上的东西,静默地等她说完。
“时幼仪,你说句话啊。”女孩说完自己想说的,开始催促时幼仪给些话。
时幼仪将余光从书上收回,她抬眸往上看,那站得直直的,气质优美的女孩——时婉仪。
时婉仪长得也很好看,属于甜美俏丽。
“你想要我说什么?你……”时幼仪顿了一下,她不想和时婉仪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可该有的敷衍,还是要有,
“你喜欢那个男生,三姐知道吗?”
话是这样问,可时幼仪知道,三姐知道。
三姐就是时淑仪。
“你这几年怎么了,我们私地下不是淑仪淑仪的喊吗?你怎么老是喊淑仪三姐。”时婉仪吐槽了一句,蹲下身子靠近时幼仪耳边神神秘秘道:
“我悄悄告诉你,淑仪早知道,她自己都有暗恋的男生,几年前就有了。”
时婉仪说着说着捂嘴偷偷笑了一下。
而作为听者的时幼仪,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十分冷静,像是早就预料到。
“我还偷偷问过淑仪,我们这算是什么情况,幼仪你猜猜。”她继续神秘地问道。
时幼仪眼底微暗。
这算什么情况?
当初明明说好一起追求梦想,摘星辰,可就三年,都变了。
所谓的梦想,不过是小时候的玩笑。
十二三岁的女孩,面对周围充斥着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的环境,能有多久的抵抗力?
可为什么都是这种环境?
这种环境,是人故意创造?还是无意识造成的?
如果是人故意的,这算什么?算掉入陷阱……
心中骤然发出疑问,时幼仪根据曾经看到的蛛丝马迹和平时观察到的现象,她心中对这些疑问一一有了自己猜想的答案。
可面对时婉仪的提问,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想,佯装摇头,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吗?
她知道。
但她更知道,她说出的话,不是时婉仪想要听的。
几年前,她还无知,以为时淑仪与时婉和她没有了共同的梦想,可她们还是无话不谈的姐妹,试图把自己的各种想法和她们说。
可得到是各种谴责和不看好。
那年流星雨,在时家排行三小姐的时淑仪送给她那一本书,其实是最后的配合。
她们已经隐隐约约地看不下去她那种不符合时家的,和大家不一样的想法。
要不是她空有一张脸,没一点艺术天赋,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意识到这些时,时幼仪的心里已经开始逐渐远离她们,面上再不吐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你看了那么多杂书,这都不知道,大夫人说,这叫少女怀春,自古就是这样,淑仪说,就是少女春心动。”时婉仪憧憬道,
“每个人少年时,总会遇见让自己心动的人,喜欢他,是心的选择。”
“哦。”时幼仪淡淡应了一句,应和道:“那我还没遇见,我应该比你们晚。”
喜欢一个人?
她更珍爱自己的梦想。
时幼仪应和的话,让时婉仪起了劲,告诉她,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心脏会怎么不寻常的跳动,人会怎么怎么样的感受……
时幼仪面不改色地听了很多没实用的废话。
直到时婉仪终于意尽了,满脸红光,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图书馆。
此时,图书馆外已经落下黄昏。
金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洒入,铺在时幼仪洁白的双腿和地面上。
这是一所顶尖且具有唯一性的贵族学校。
在这里面,大多人都是非富即贵,并且几个大家族的少爷和小姐都在这所学校上学。
在这所学校里,图书馆其实是个非常冷清的地方。
是一个好看,堆砌众多书籍,做着唯一不可替代性顶尖贵族学校的其中一个牌面。
该有的都有,但不会有太多人来。
会有人来的,几乎是少数且不富裕通过特招的平民学生。
这些平民学生待的时间也不久,她们总是匆匆忙忙。
时幼仪看着落日的黄昏,她知道,她已经十七了,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时家还会允许她不产出价值的时间有多久?
至今,她还不完全明白,她样样都不行,时家还想她怎么样?
是这张脸?
“你的第一个黄昏快到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时幼仪身后响起。
是那个在角落擦灰的老太。
时幼仪目光朝她望去,她细细地打量着老太。
老太清瘦,穿着朴素,但利索干练,头发全白。
和她以往见的,没有什么不同。
但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可看向她的目光,不像是一个老太太看小孩的眼神。
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
时幼仪在图书馆待的时间很长,但和老太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般就是她看得太入神,窝在一个地方太久,偶尔会挡住老太的擦灰尘。
老太就会客气地提醒一声。
两人说话的内容,就这些。
你的第一个黄昏快到了,这句话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是莫名其妙,但对于时幼仪这个即将身处黄昏境遇的人来说,可是另一番意思。
“你是谁?”
时幼仪缓缓站起来了,她目光审视地看着老太。
褪去一半伪装的时幼仪,在看一个她忽略了,从未想到,能看出她处境的人。
这副姿态完全和之前面对时婉仪时不同。
图书馆有一个老清洁工,维护图书馆清洁很久了很久了,久到记住她的人没几个了。
图书馆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老清洁工老了再老,但还没死,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