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云泽只觉自己在祖母面前无所遁形,却就侧身站定,躬背垂首,尽力摁下翻滚的情绪,道:
“不敢欺瞒祖母,孙儿确有一念,然自觉大胆,不敢妄言。”
老夫人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却还挥挥手,一边示意云泽回座,一边已经开口:
“说话办事,皆要讲究个起始源头,今日你来,我虽瞧出该是有事,却还拦着先说那许多,不是老人家我上了年纪啰嗦,这其中有些是我本就要讲的,却也有些是跟着思绪走,正如你所说的,原本想不起来的,却是欠缺一个触发的机会。
如今我也不怕再说得直接一些,起初看那袖箭,我说的是铜,铜这东西的利害,已不消多言,而后说这鸟儿,我严令你不可对外传扬,但讲到现在,想必你心底却是觉着这听上去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可对?”
已经遵照要求重新坐下的云泽,哪敢否认——何况他心底确有这个念头,至当前情境,知晓不好沉默糊弄,索性认下。
老夫人无奈一笑,轻轻摇头道:
“儿啊,不是祖母故弄玄虚,祖母何尝不想一口气就都讲完了去,然许多事,乍看不过一点,越是靠近,始知其繁。好比这箭,大可从材料查,从形制查,甚至从纹饰查;偏就这么一只飞鸟,我老人家说得郑重,乃是以我的见闻论之,至于个中牵扯,也不是不能尽说,可你不明就里,我便是一口气讲完,于你不过雾里看花,若要弄清,必得再问,既如此,倒不如从你知道的地方讲起,虽看着不快,也算循序渐进,却不叫你平白添了烦恼。”
云泽一顿,答道:
“祖母用心良苦,是孙儿见识浅薄。”
老夫人听了,干脆甩出一个“不”字,随即接道:
“方才我便讲过,自家人说事,互有问答才有意思,你非稚儿,日常行事已颇见胆识,却是某些时候还缺少细致,你知错能改,却也不必一退千里,事情也不能单听一面之词,若因我是长辈而无限礼让,只一味听我说,一味认自己错,却是与我所求谬之千里。
生活中自当遵循长幼有序,但在咱们家,遇事也可各抒己见,只要不是胡搅蛮缠,说出自己的看法也无甚不可,身为长辈,自然也不会无端以身份压人。
话已至此,若你还听不明白,再自嘲狂妄,今日只当没这一场,你收拾收拾,回自己屋去吧。”
诚然,今天与祖母的这场对话,始于云泽自己,却无论信息接收还是自身感受,都远超其预期,即便到了现在,他的情绪也还随着祖母的话语在不时起伏,说不委屈,那是假话,但家中也确实容许‘有理声高’的存在,如此又在脑中拉扯片刻,云泽终是重新挺直腰背,仰脸抬眼,端正坐姿后目视上座的祖母,沉声道:
“孙儿感念祖母悉心教导,如此,还请祖母听孙儿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