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
“不要说普通百姓家，哪怕就是世家大族家中，这样的说法，恐怕也极少有人相信吧？
“可神武一世的武帝，为何就信了呢？
“其根本原因，还是手中的皇权。
“普通百姓家中无权无资产，所以一旦有人说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诅咒自己，没人会信。
“反过来，在皇室中，一旦认为有人觊觎自己的皇权，管他是真是假，首先想到的便是先消除威胁。
“武帝如此，篡汉的王莽满天下寻找名为‘刘秀’之人，亦是如此。
“所以，这已经不是是否有人构陷的问题，而是对手中皇权的执念，容不得任何觊觎和威胁的问题。
“在此心理之下，哪怕劳民伤财去寻找名为‘刘秀’之人，哪怕父子相残、导致包括皇后在内的数万人冤魂，恐怕也是在所不惜。”
殿中之人噤若寒蝉，甚至有人已经在发抖。
这些话没人敢说，甚至连听到都是大罪。
如今，不仅汉王爷敢当着众多名流士子的面说了出来，他们也都听到了，能不害怕吗？
蔡成再次喝了口热茶。
“为了不使江充、霍光、董卓之流再有存在的可能，以君主立宪制让能人治国，让皇权旁落，是不是对当今陛下及以其为首的皇室最大的保护？是不是对他当前仅有的一些皇权最大的保护？是不是自此不会如‘巫蛊之祸’那般再出现数万冤魂？”
蔡成连续三问，问得所有人胆战心惊又目瞪口呆。
在这些名流士子看来，蔡成的话虽然大逆不道，可事实却是如此。
皇权已经所剩无几，谁还会为了争夺皇权而不择手段呢？
由此来看，还真是对皇帝、对皇权、对皇室最大的保护。
“另外，”蔡成再次开口。
“这世上有英明神武的皇帝，也自然会有平庸、昏庸的皇帝。大汉四百年的国祚，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英明神武的圣君，能够将皇朝带入昌盛，平庸、昏庸之君，却能让皇朝走向衰落，从而给如王莽之流篡权之机。
“可‘能人治国’，却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毕竟哪怕是丞相和内阁阁老，也只有十年任期，最多连任两届二十年。
“更何况，丞相与阁老之间，上有皇监司行使考成法，中有相互之间的制衡，下有朝野百官的监督，哪怕他们想搞乱皇朝，恐怕也不容易吧？”
殿中再起哗然。
谁都知道，蔡成所说一点错都没有。
尽管丞相是治国第一人，可上有皇监司，左右有阁老，下有朝野百官，他就是想推行什么祸国殃民之策，恐怕也行不通。
即便真让他成功推行了某种祸国殃民之策，也不会长时间延续，要么因其任期已满而中止，要么因发现此策确实祸国殃民而得到纠正。
原来君主立宪制再加上“能人治国”，竟然有这么大的好处。
说白了，君主立宪制首先保护了皇帝，自然也就保住了皇帝名下那有限的权力。
因皇权被削弱，便使得治权不再受到皇权的干扰，才使得“能人治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
这次，没人再去制止殿中纷纷的议论。
就连坐在辩主席上的十几位辩主，都在交头接耳，小声地开始探讨君主立宪制。
蔡成也开始悠然地喝茶，顺便再吃点果干、肉干。
他回答问题时，殿中那些名流士子，几乎没有一个人停嘴的，只有蔡成不敢吃。
否则别人提问后，自己嘴里竟然还有小食，岂不是落下笑柄？
现在看到殿中议论纷纷，他正好给自己补充点养分。
不知过了多久，明显殿外的光线已经开始黯淡下来，终于有人又提了一问：
“敢问圣师，君主立宪制岂不是与‘皇权神授’相悖？”
“哈哈哈哈——”蔡成放声大笑，然后稍带戏谑地反问。“敢问此君，你相信‘皇权神授’吗？”
结果蔡成遇到了一个杠精，直接梗着脖子回答：“吾当然相信。”
“敢问，前汉废帝刘贺在位二十七天的皇权，是神授吗？”
那人傻了。
他没办法回答。
谁不知道，废帝刘贺是权臣霍光选的，又是霍光废的。
霍光是神？
那人灰头土脸地重新落座，把头深深地埋下。没脸见人了。
辩主中有一人起身，对着蔡成行礼后说道：
“吾乃扬州公推辩主步骘步子山，见过王爷。敢问王爷，如今皇帝陛下只有监察权和几近于无的兵权。
“一旦内阁及朝廷各部不接受监察，陛下当如之奈何？”
步骘？步子山（步骘字）？
哈哈，又是一当世大才。
正史上，步骘以宽雅沉稳的品格、卓越的政治军事才能着称，对东吴的稳定与发展贡献卓着。
“子山君，当世大才也！如何没仔细研读《大汉宪法》？在《大汉宪法》上，皇帝陛下可不仅仅是监察权，更不仅仅是兵权，还有对内阁成员包括丞相的任免权。”
“啊？”殿中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说真的，还真没多少人仔细研读过《大汉宪法》。
可就是研读过《大汉宪法》之人，也没见《宪法》上注明皇帝陛下有对内阁成员的任免权呀。
步骘听到蔡成的反问，并没有慌张，而是沉稳地继续问道：
“王爷所说，可是指《大汉宪法》上规定的内阁成员，包括丞相在内，均须陛下任命方可就任？”
“没错。”蔡成坚定地回答，紧接着又说道：“这只是任命权，却不是罢免权。
“现朝廷正在筹备‘汉民代表大会’。一旦内阁成员考成结果不佳，或者是被皇监司发现在执政期间有重大纰漏，在‘代表大会’成立之前，皆由陛下行使罢免；在‘代表大会’成立之后，陛下可根据监察、考成情况向‘代表大会’提请罢免，且半数代表同意罢免，便可罢免内阁成员，也包括丞相。”
汉民代表大会？
这又是一个什么机构？
之前他们只听说过朝廷组建了一个名为“参议院”的机构，而且这个机构只有议政的权利，却没有行政的权利。
怎么又出现一个“代表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