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起身，向前踏出一步。
鞋底碾过地砖缝隙里的一粒碎石，细碎石粒滚动而出，轻轻撞在杜威的靴尖。
杜威垂眸扫了一眼，身姿未动，默然静待下文。
“现在，还不是打天元宗的时候。”杨小凡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子国孟眉头微蹙，殿中一众好战长老纷纷攥紧扶手，面露不解。
“理由。”黄方胤道。
“半年期限将至，万年仙门轮回节点到来。天元宗龟缩固守，不是怯战，是等待宗门老祖回归。”
杨小凡目光扫过众人，冷静剖析局势：“此刻强攻，便是以凡躯硬撞仙壳。壳破之日，便是沉睡仙人出关清算之时。我们攻城，便是主动送上门，让人收拾。”
“那我们这半年该做什么？”子国孟追问，往前半步。
杨小凡缓缓抬起右手。
细密精纯的仙纹自掌心浮起，在半空轻轻浮动、舒展流转，宛若清深水底摇曳的水草，灵动又厚重。
他屈起一指：“一百个。”
再屈一指：“半年。”
最后一指，字字千钧：“半仙。”
“轰！”
殿中瞬间炸开锅！
一名长老猛地拍椅站起，座椅在地砖上划出刺耳锐响，极致震惊。
他身形未定，又强行坐回，半边屁股悬空，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黄方胤抬手放下茶杯，杯底磕击桌面，清脆一声，压下满堂躁动。
“一百尊半仙？”
他深深看着杨小凡，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麓天宗百万年底蕴，代代积累，至今不过十五尊半仙。你要在半年之内，再造百尊？”
“嗯。”
杨小凡收手转身，目光扫过满殿长老：“愿意随我突破者，站出来。”
殿中骤然一静，无人妄动。
突破半仙，逆天改命，世人梦寐以求，可半年百尊，太过匪夷所思，无人不心生忌惮。
片刻沉寂后，一名先前坐得最偏、座椅歪斜的长老率先起身：“我。”
第二位长老起身过急，直接撞翻案上茶盏，茶水泼满袖口，他随手一抖，甩去水渍：“算我一个！”
第三、第四……
接连不断的座椅响动此起彼伏，满堂修士纷纷起身，有人仓促间踩住前方袍角，嗤啦一声撕开一道长口，二人对视一眼，皆无暇顾及，满心只剩一腔热血与赌命之心。
“都安静！”
黄方胤一掌轰然按下，实木案桌应声开裂，裂痕蔓延整张桌面，瞬间压下满堂嘈杂。
杨小凡微微提高音量，安定人心：“第一批随我突破。从今往后，麓天宗所有人，皆可登临半仙！”
一语落地，满殿紧绷的呼吸骤然一松，压抑已久的士气轰然高涨。
无人察觉，或是无人在意。
第一个站出来的那名长老，身躯依旧在细微发颤。
杨小凡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此人。
当年他被逐出师门、受尽宗门非议之时，这名长老，是投下赞成驱逐一票的人。
如今危难将至，宗门存亡之际，他却第一个挺身而出。
杨小凡眸光清淡，心底无波，一字未提。
过往恩怨，暂且搁置。
半年备战，仙门将至。
所有私情旧怨，皆要为宗门前路让步。
侯老携侯凤志缓步走入大殿。
侯老步履拖沓，浑身裹挟着厚重的腐朽暮气，每一步皆是鞋底贴地滑行，干涩的摩擦声细碎刺耳，透着行将就木的沧桑。
身侧的侯凤志早已不复往日清朗。
须发杂乱、满面尘灰，眼窝深深凹陷，颧骨凌厉凸起，憔悴得让人心惊。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嘴角僵硬向两侧牵拉，比痛哭还要狼狈难看。
杨小凡上前一步，主动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体表流转的细腻仙纹不经意间扫过，斩断数缕干枯白发，断发轻轻飘落，卡在他的指缝之间，细碎又萧瑟。
“兄弟，苦了你了。”
短短几字，落得沉稳厚重。
侯凤志将整张脸埋入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穿透衣料，烫得人心头发酸。
他一语未发，只是微微用力，将脸又往杨小凡颈间蹭了半寸。
杨小凡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掌心温润的仙纹暖意缓缓浸润，熨帖着侯凤志紧绷的头皮与心神。
侯凤志身形微僵，终究没有躲闪，静静靠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前方，侯老将三层黑布层层包裹的物件，郑重递至黄方胤手中。
黑布层层滑落落地，一枚古朴玉牌显露真身。
看清玉牌纹路的刹那，黄方胤身形猛然暴起！
身下实木座椅不堪重负，应声崩裂，重重砸落在地砖之上，断成两截，巨响震彻大殿。
玉牌表面，九道暗红血色古字刺目惊心，字字诛心：伪仙界碎，万仙归墟，仙路断绝。
死寂骤然笼罩整座大殿。
黄方胤抬眸，目光沉沉锁定杨小凡：“小凡。”
手中古老册页轰然合拢，经年尘埃簌簌脱落。
他拇指死死按压纸页，硬生生压出一道惨白指痕。
起身之时，肩头不慎撞偏案桌，青瓷茶盏剧烈摇晃，茶水沿杯沿滴落。
“滴答、滴答。”
每一声落水轻响，都精准砸在众人耳膜之上，压得人心肺发紧，窒息感席卷全场。
“灭顶之劫，提前降临了。”
一语落地，万籁俱寂。
殿中有人心神震颤，指尖不自觉攥紧茶盏，瓷片崩裂划破掌心，鲜血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宗门袍角，其人却浑然不觉。
黄方胤目光扫过众人：“还剩一个月。”
“嗡……”
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众人的呼吸都骤然凝滞。
一名白须长老强压心悸，沉声发问：“消息可属实？”
侯老手中拐杖重重顿地，石质地面火星四溅，震颤之威逼得那名长老下意识缩回脖颈，不敢多言。
黄方胤抬手，将厚重册页甩向子国孟。
子国孟抬手接住，目光扫过页中记载，眼角骤然狠狠一抽。
所有证据确凿无疑，此劫绝非虚妄。
黄方胤再度看向杨小凡。
此刻杨小凡已然挺身站起：“好。”
“名单。”黄方胤沉声道。
“明日给出。”杨小凡应道。
“今日议事到此。”黄方胤扫过全场，“小凡、侯老、侯凤志，三人留下。”
剩余众人尽数躬身退去，座椅挪动的杂乱声响此起彼伏，衬得殿内愈发惶然。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外界喧嚣。
“侯老，卦象如何？”黄方胤打破沉寂。
暗处的侯老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沧桑：“黑云压顶，无缝无隙。往年劫卦尚且留有一线生机，此番，不见半点天光。”
一旁的侯凤志缓缓开口，语气疲惫却坚定：“黑云压城虽烈，褪去便是晴空。只是这场黑暗，不知会持续多久。”
黄方胤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向杨小凡：“绝云断空阵。”
“大阵成型，尚需些时日。”侯老提醒。
黄方胤目光落回杨小凡身上：“你需要多久？”
杨小凡缓步踏入烛火光圈，跳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瞳孔之中，燃起点点金芒，深邃难测。
“我要做的，是隔绝诸天浩劫。机理繁杂，一时难以言明。”他抬眸，语气沉稳，“但我能做到。”